祝英台那晚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梁山伯那句我知道。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消化完了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想着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是那次中暑时他扶她的手腕,还是更早?
她想起他替她挡雨时那把倾斜的伞,想起他每次递东西时总是将书脊朝向她,方便她接过去的习惯,想起他问她有没有定亲时那句那就好。
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巧合的细节,如今被一句我知道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根又长又细的线,将过去大半年所有的温柔都串成了一串明晃晃的珠子。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竹影在窗纸上摇得细碎而柔和。
她推开门,发现门前的青石板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旁边压着一小碟酱菜,
碟子底下垫了一片干净的桑皮纸,纸上压着一粒青石子,像是怕被风吹走。
没有留字,可她认得那粒石子的颜色——是上次两人在西湖边散步时,梁山伯随手从岸边捡来的那块。
她蹲下身端起那碗粥,粥还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端着碗坐在廊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然后将碗筷洗净搁回原处。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好好地焐过了一遍。
上午的课,祝英台坐得比平时直了些。
山长在讲《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时,
她在底下用笔在纸边轻轻记了一行小字:梁兄兼得了一半,他穷也想着旁人。
写完又觉得这话太露,便随手涂掉了,可那笔画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下课后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祝英台收拾书册时,梁山伯从旁边经过,若无其事地往她案上放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
他说了句我娘寄来的梅子,酸得很,你尝尝看,便大步走出了讲堂,耳根却红得透透的。
祝英台低头拆开那包油纸,里面果然是十几颗用盐渍过的青梅,青中透黄,裹着一层细细的盐霜。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舌尖底下泛上来的却是一丝极淡的甜。
她把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书箱里,收在最稳妥的角落。
傍晚,两人照例去西湖边散步。
秋深了,湖边的风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荷花谢了大半,只剩几茎枯褐色的莲蓬立在水中,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
祝英台走在水边,梁山伯照旧走在她外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番对话,可那种沉默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是藏着掖着的安静,如今是终于被掀开了帘子、阳光照进来之后的那种安然的沉默。
走到上次看乌龟的那段堤岸时,梁山伯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祝英台,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也没有去拢,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认真道:英台,我想了一晚上。我知道你女扮男装来读书,一定有你的打算。
我不会逼你什么时候换回女装,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你想继续做,我就叫你祝兄。你什么时候不想做了,我就换个称呼。
可有一条——你别躲我。
祝英台站在夕阳里,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时,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掌贴了一下,不重,却温温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男子布靴的脚,轻声道:我不躲你。从前躲是因为怕,如今不怕了。
梁山伯听了,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舒展。
祝英台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傍晚是她记忆里最舒坦的一个。
风不冷不热,湖面上掠过的鸟飞得很低,水波粼粼地映着天边那层正在变深变暖的橙红色光。
晚上回到学舍,祝英台点灯写信。
她写着写着,嘴角就翘起来,自己也没察觉到。
信不长,她只写了几件事——梁兄说他知道,他说他不逼我,还说让我别躲他,我答应了。
娘,他昨晚缝衣裳时针脚歪歪扭扭的,还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若是跟他一起补衣裳过日子,大约也不会嫌烦的。
她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
窗外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透过竹枝的缝隙漏过来几缕暖黄的光,落在她案角那包还没舍得吃完的盐渍青梅上。
她将那包青梅又打开了一颗含在嘴里,酸得眯了眯眼,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她端着那盏灯,凑在光下,把信纸晾干、折好,然后轻轻地、妥帖地封进了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