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四岁这年开春，太乙真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肩上扛了一只大布袋，往院子里一搁，哐当一声闷响，把正在廊下给哪吒缝夏衫的苏晓晓吓了一跳。
布袋打开，里头是两把短戟、一副小弓箭、一叠画满了符箓的铜片，还有一本用线装订的手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先练基本功”。
“从今日起，贫道每半年来考一次。考过了，教下一层功法；考不过，把上一层的功课重练一百遍。”
太乙真人坐在石榴树下，端着苏晓晓倒的茶，翘着二郎腿，
“别嫌严，你如今力气够大了，可光有力气不行。力气是柴火，功法是灶膛，没有灶膛，柴火点着了也是烧一片，暖不了人。”
哪吒蹲在布袋前翻东西，把那支小弓箭拿出来摆弄了两下，一拉弓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愣了一瞬，抬头看了太乙真人一眼，老道士面不改色地喝茶。
苏晓晓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自己拉断的，自己跟师父道歉。”
哪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弓弦，把它搁回布袋里，站起身朝太乙真人鞠了个躬，说“师父对唔起”。
太乙真人摆了摆手，说：“下回拉弓之前先问怎么拉，别上来就莽”。
从那天起，哪吒每日清晨便在练功房里跟苏晓晓学基本功。
苏晓晓教他从最基础的桩功开始——扎马步、站弓步、走梅花桩，先不求快，只求稳。
哪吒头三天新鲜，扎得有模有样，到了第四天便开始不耐烦，马步扎不到半炷香便想动。
苏晓晓不骂他，只把那个他最喜欢的布老虎搁在练功房门口，说“什么时候扎完这炷香，什么时候去拿”。
哪吒盯着那只歪头歪脑的布老虎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腿重新蹲稳了。
练功房里除了木桩，还多了几样东西——沙袋、石锁、还有两根苏晓晓特意让人用粗麻绳缠成的软棍。
哪吒每日练完桩功便去打沙袋，打了两天，那沙袋被他捶出了两个窟窿，沙子漏了一地。
李靖路过看了一眼，默默让人换了一只更结实的，里头灌的是细铁砂。
哪吒一拳上去，铁砂袋纹丝不动，他甩了甩手，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
苏晓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不紧不慢地说：“现在知道了吧？你那点力气在凡人里头算大的，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差得远，好好练。”
哪吒噘了噘嘴，转过身对着铁砂袋又捶了一拳，这回没喊疼。
入夏之后，太乙真人来考第一回。
考的内容很简单——扎一炷香的马步不晃，打十拳铁砂袋不叫疼，用那两根软棍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不散。
哪吒前两样都过了，最后一样差点翻车。
那软棍又软又长，他抡起来跟风车似的，呼啦呼啦转了半天，叶子被吹得满院子乱飞，扫成堆的那点又被扇散了。
太乙真人坐在廊下啃着苏晓晓切的西瓜，慢悠悠地说：“你是想扫地还是想刮台风？”
哪吒把软棍往地上一插，气鼓鼓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练功房，把苏晓晓教他的吐纳法用了出来——
先静心，再控力，棍头一点一点地压住那些落叶，不再用蛮力去抡，而是用巧劲去带。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落叶扫成了一堆，虽然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没散。
太乙真人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片，隔空一弹，那铜片稳稳地落在哪吒掌心里。
正面刻着一个“一”字，背面刻着云纹。
“第一关过了，明日起，贫道教你运气走脉。”
太乙真人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瓜汁，朝苏晓晓稽了个首，说“夫人教得不错”，便飘然而去。
哪吒攥着那枚铜片跑回屋里，踮着脚把它搁在苏晓晓的针线盒里，说“娘看”。
苏晓晓低头看了看那枚铜片，又看了看哪吒额角上被软棍磕出来的一小块红印，伸手替他揉了揉，说“下次扫地的时候别跟棍子较劲，跟它商量着来”。
哪吒点了点头，转身又跑出去找李靖显摆那枚铜片了。
李靖那日从军营回来，刚进内院便看见哪吒蹲在石榴树下拿铜片对着日头照。
他走过去，从哪吒手里拿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了一句“哪来的”。
哪吒仰着脸说“师父给的，我考过了”。
李靖看了看铜片上那个“一”字，又看了看哪吒那张写满了“你快夸我”的小脸，沉默了一息，把铜片还给他，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才过第一关，别飘”。
哪吒捂着脑袋嘿嘿一笑，转身跑开去追院子里的蜻蜓了。
李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道火红的小身影在院子里左扑右扑，忽然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夫人，铜片上的云纹是刻的还是铸的？”
苏晓晓在屋里应了一声“刻的”，李靖便没再问，背着手往书房去了，
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刻意多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追蜻蜓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