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五岁这年夏天，热得出奇。
陈塘关靠海，白日里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蔫头耷脑的。
哪吒在练功房里待不住，每天练完基本功便跑出来，趴在井台边往里头看，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凉水里。
苏晓晓看在眼里，有一日吃早饭时跟李靖说了一句“想带孩子去海边转转”。
李靖筷子停了停，说“别走太远，就在浅滩上玩，别下水”。
苏晓晓应了，哪吒在旁边听见“海边”两个字，眼睛刷地亮了，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便跑去屋里翻他那双小草鞋。
第二日一早，苏晓晓便带着哪吒出了陈塘关。
陈塘关离海边不远，沿着关外那条土路走上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听见潮声。
路两边是矮矮的野枣树和成片的芦苇，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
哪吒跑在前头，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
他跑一段便停下来回头等苏晓晓，等得急了便喊一声“娘你快点”，
苏晓晓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块饼和一壶水，背上还挎着一只小药篓——
她打算顺便在滩涂上采些海藻和贝壳，有些海生药材只有退潮时才能捡到。
到了海边，潮水刚退下去，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远处的海面碧蓝碧蓝的，被日头照得泛着碎金似的光，浪头一浪一浪地推过来，到岸边便化成一层白沫，又慢慢退回去。
哪吒站在滩涂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些细沙和贝壳，又抬头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娘，这水怎么这么多？”
苏晓晓在他身后笑了一声，说：“这叫海，不叫水，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水。”
哪吒点了点头，蹲下身伸手戳了戳滩涂上的一只小螃蟹，那螃蟹横着爬开去，他追了两步，又被一只海螺吸引了注意，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苏晓晓在滩涂上慢慢地走，弯腰捡些海藻和贝壳。
哪吒跟着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问：“娘，海里有人唱歌？”
苏晓晓直起腰来听了听，只听见潮声和风声，可哪吒又说：“在那边，很远的地方，嗡嗡的。”
苏晓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否定他，只说了一句“海底下住着龙，龙王家里人多，热闹”。
哪吒眼睛一亮，问：“龙长什么样？”
苏晓晓想了想，说：“我也没见过，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哪吒便蹲在浅水边，盯着海面看，像是想从水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去够水里一片漂来漂去的海带，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进了水里。
苏晓晓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哪吒浑身湿透，嘴里还叼着那根海带，像一条被捞上来的小鱼。
苏晓晓把他搁在干沙滩上，替他拧干衣摆上的水，说了一句“让你别下水”。
哪吒吐掉嘴里的海带，嘿嘿笑了一声，说“凉快”。
苏晓晓被他这回答弄得没脾气，从竹篮里掏出饼来，掰了一块塞给他，让他坐在滩涂上吃，自己继续捡药材。
哪吒吃着饼，忽然又停下来，歪着头看向海面。
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了一瞬便没入水中。
哪吒站起来，指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娘，鱼”，苏晓晓看了一眼，说“大约是条大鱼”，便没有再多说。
哪吒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层雾气散尽，海面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才重新坐下来把饼吃完。
回去的路上，哪吒走了一段忽然问：“娘，我能不能天天来看海？”
苏晓晓提着竹篮走在旁边，语气平平地说：“等你把基本功练好了，隔几日来一次可以。若练不好，就天天在练功房里对着沙袋看，沙袋里头有海沙，也算看过海了。”
哪吒想了想铁砂袋里那些细铁砂，觉得跟海沙好像不是一回事，可也没有再讨价还价，只闷头走路。
走到半路他忽然又冒出一句：“娘，海里有龙，龙吃人吗？”
苏晓晓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龙不吃人，龙管下雨，管潮水。可龙有脾气，你若是不小心惹了它，它也会发火。”
哪吒哦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过了半晌说了一句“那我不惹它”。
苏晓晓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原轨迹里哪吒打死敖丙、大闹东海的事，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才五岁、走路还带蹦的小子，觉得那句“那我不惹它”虽然说得轻巧，可到底是听进去了。
她又想起方才海面上那一闪而过的银白色，不知道是哪路水族出来透气，但愿只是路过。
她伸手牵住哪吒的手，加快了脚步往陈塘关走。
哪吒被她牵着走了一段，忽然仰头问：“娘，你以前见过龙吗？”
苏晓晓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没见过活的，可我听过不少龙的故事，你想听吗？”
哪吒用力点头。
苏晓晓便一边走一边讲，讲的是龙怎么行云布雨、怎么掌管四海，可讲到一半哪吒便打断她，问“那龙有没有师父”，
苏晓晓愣了一下，说“大约没有”，哪吒便得意地说“那我有师父，我比龙厉害”。
苏晓晓被他这逻辑逗得嘴角一弯，没有纠正他，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陈塘关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靖正站在内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母子俩从关外走回来，哪吒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海藻，苏晓晓手里提着一篓海货，便知道这小子又没少折腾。
他板着脸走过去，把哪吒从地上拎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了一句“掉海里了？”
哪吒点了点头，说“海带滑”。
李靖将他搁在地上，朝苏晓晓看了一眼，苏晓晓说“没呛水，就是湿了衣裳”。
李靖便没再说什么，只让下人烧热水给哪吒洗澡。
哪吒跟着下人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李靖喊了一声：“爹，海里有龙，娘说的！”
李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湿漉漉的小身影消失在廊下，转头问苏晓晓：“你真看见了？”
苏晓晓提着竹篮从他身边走过，语气随意地说：“没看清，大约是条大鱼。”
李靖便没有追问，背着手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晚饭时哪吒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坐在桌边大口扒饭，边吃边跟李靖讲海边的见闻，讲螃蟹怎么横着走，讲海带怎么滑，讲他差点抓住一条大鱼。
李靖一边听一边给他碗里夹菜，偶尔嗯一声，等哪吒讲完了才说了一句“下次去海边不许下水”。
哪吒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应了，又低头继续扒饭。
苏晓晓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父子俩一个讲一个听，安安静静地把这顿晚饭吃完了。
窗外潮声远远地传过来，被关墙挡了挡，到内院时只剩下闷闷的余音，混着灶房里的烟火气和院子里石榴花的甜香，将整间屋子都拢在一片温温吞吞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