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六岁这年夏天，苏晓晓又带他去了海边。
这一回她没提药篓，只拎了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条新做的薄裤和几块绿豆糕，打算让哪吒在滩涂上玩够了自己换衣裳。
哪吒跑得比上次还快，草鞋踩在土路上咚咚响，跑到海边时已经满头大汗，蹲在滩涂边上拿手指头戳沙子里的蛤蜊。
苏晓晓坐在岸边的干石头上，将竹篮搁在膝边，看着他在浅水边跑来跑去。
哪吒玩了小半日，捡了一堆贝壳和海螺，堆在苏晓晓脚边，说是“给娘攒的药材”。
苏晓晓翻检了一遍，挑出几块能入药的，把剩下的让他自己收着玩。
哪吒便蹲在滩涂上拿贝壳摆图案，摆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正得意地回头喊苏晓晓来看，忽然听见浅水那边传来一阵水声。
苏晓晓也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见浅滩那头的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接着钻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头发是银灰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皮肤白得近乎透亮，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瞳仁里有一道细细的竖纹。
他从水里钻出来时，肩膀上还挂着几根海带，像是刚从海底游上来的。
他看见滩涂上蹲着一个红衣小子正盯着他看，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水没到了胸口。
哪吒站起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是谁？怎么从水里钻出来？”
那孩子又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苏晓晓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孩子瞳仁里的竖纹——龙族。
东海龙王的地盘就在这附近，这孩子的年纪和长相，十有八九是龙宫里的哪位太子。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喊哪吒回来，只是将手里的绿豆糕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孩子在水里站了一会儿，见哪吒没有恶意，也没有扑过来抓他，才慢慢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迟疑：“你……不抓我？”
哪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抓你干啥？你又没招我。”
他蹲下身，把手里那只贝壳兔子举起来给他看，“你来看，我摆的兔子像不像？”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滩涂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贝壳兔子，沉默了一息，忽然弯了弯嘴角，说：“像，不过兔子的耳朵应该是长的。”
他从水里走上岸来，身上穿着一件湿淋淋的银白色短衫，脚底下光着，踩在滩涂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他蹲到哪吒旁边，从地上捡起几枚长条形的贝壳，插在兔子脑袋两边，又捡了两颗小螺搁在眼睛的位置，那只兔子果然比方才顺眼了许多。
哪吒拍了一下手，说：“你挺会摆的”。
那孩子又弯了弯嘴角，说：“我叫敖丙，你叫什么”。
哪吒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他“你家住哪儿”。
敖丙朝海面努了努嘴，说“那边，底下”。
哪吒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蓝汪汪的海面，想起他娘说过海底下住着龙，便问了一句“你家有龙吗”。
敖丙看了他一眼，说“有”。
哪吒又问“你是龙吗”，敖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哪吒没有露出害怕或者惊讶的表情，只是蹲在那里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怕不怕我师父？”
敖丙愣了一下，问“你师父是谁”。
哪吒挺了挺胸，说：“太乙真人，可厉害了”。
敖丙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
苏晓晓坐在岸边听着两个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贝壳摆什么花样聊到海里有没有螃蟹，从螃蟹横着走聊到哪吒前几日打碎了他爹的花瓶。
敖丙听见哪吒说“我爹气得脸都绿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捂住嘴，像是觉得不该笑。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你笑吧，我爹那人就是脸凶，其实不揍人”。
敖丙放下手，轻轻吐了一口气，说“我爹也凶，不过他不常在家”。
苏晓晓听到这里，从篮子里取了两块绿豆糕，走到滩涂边上，递给哪吒一块，又递给敖丙一块。
敖丙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淡绿色的点心，没敢吃。
哪吒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敖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三两口便把剩下的吃完了。
苏晓晓蹲下身，拿帕子替敖丙擦了擦嘴角的糕屑，问他“你出来多久了，家里知道吗”。
敖丙低下头，说：“我趁他们不注意溜出来的，想看看岸上什么样”。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看完了就早点回去，别让家里人着急”。
敖丙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哪吒挥了挥手，转身往水里走去。
走到水边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哪吒看了苏晓晓一眼，苏晓晓朝他点了点头。
哪吒便朝敖丙喊了一声“能，我隔几天来一趟”。
敖丙笑了一下，转身钻进水里，银灰色的脑袋在水面上晃了两下便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哪吒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走到半路他忽然仰头问：“娘，龙是不是都很凶？”
苏晓晓提着竹篮走在他旁边，想了想，说“有的凶，有的不凶，敖丙就不凶”。
哪吒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说：“他摆的贝壳兔子比我摆的好看”。
苏晓晓说：“那你下回让他教你”。
哪吒应了一声“好”，便低头继续走路，两只草鞋在土路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陈塘关时，李靖正站在内院门口等着。
他远远看见母子俩走回来，哪吒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湿衣裳，也没有海藻挂在头发上，便松了一口气。
走近了之后他打量了哪吒一眼，问了一句“今日没下水？”
哪吒摇了摇头，说“没下，我在岸上摆贝壳”。
李靖“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摆的什么”。
哪吒跑上去拽住他的袍角，仰着脸说“兔子，还有一个人帮我一起摆的”。
李靖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谁”。
哪吒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那人叫敖丙，从水里钻出来的，银灰色的头发，会摆贝壳，还吃了娘做的绿豆糕。
李靖听完，脚步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了苏晓晓一眼，苏晓晓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知道，但没事”。
李靖便没有多问，只拍了拍哪吒的脑袋，说：“下回再见到他，问他家在哪儿，爹好去谢谢人家”。
哪吒应了一声，松开他的袍角，跑回屋里去放贝壳了。
李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火红的小身影消失在廊下，又转头看了看苏晓晓，低声问了一句“龙宫的？”
苏晓晓提着竹篮从他身边走过，语气随意地说“大约是”。
李靖皱了皱眉，可到底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往书房去了。
晚饭时哪吒又在饭桌上讲了一遍敖丙的事，讲他怎么从水里冒出来，怎么帮他摆兔子耳朵，怎么吃绿豆糕时眼睛发亮。
李靖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偶尔问一句“他多大了”“他家里几口人”。
哪吒答不上来的便问苏晓晓，苏晓晓便替他说两句，剩下的让他自己下次问了再答。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把晚饭吃完，窗外潮声依旧，一浪一浪地推过来，被关墙挡了挡，
到内院时只剩下闷闷的余音，混着灶房里的烟火气和石榴花的甜香，将整间屋子都拢在一片温温吞吞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