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敖丙的第二次见面，比预想中来得快。
三天后的晌午，哪吒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响，抬头一看，院墙上探出一个银灰色的脑袋，头发湿漉漉的，正冲着他笑。
哪吒丢下树枝跑过去，仰着头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敖丙趴在墙头上，说“我闻着味道找过来的”，然后翻身跳进院子里，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被哪吒一把拽住了胳膊。
苏晓晓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哪吒拽着敖丙的胳膊，两个小子面对面站着，一个红衣一个银衫，一个咧嘴笑一个抿嘴笑。
她站在廊下看了两息，没有走过去，只是说了一句“别在院子里折腾，去后头练功房玩”。
哪吒应了一声，拉着敖丙便往练功房跑。
敖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才放心地跟着跑了进去。
练功房里，哪吒给敖丙展示他的铁砂袋和木桩，一拳一拳地捶给敖丙看。
敖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力气挺大的”。
哪吒得意地挺了挺胸，说“我师父说我第二关考过了”。
敖丙歪着头问“你师父到底是谁”，哪吒便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太乙真人第一次登门讲到上回考试分石子，讲得眉飞色舞。
敖丙听得很认真，等哪吒讲完了，他想了想，说“我爹从来不让我学这些，他说岸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哪吒听了也不恼，只拍了拍敖丙的肩膀，说“那是你没碰见我娘，我娘就是好东西”。
敖丙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回去。
两人玩了一会儿，敖丙忽然说：“我带你去海底下看看吧，可好看了，有珊瑚，还有会发光的鱼。”
哪吒眼睛亮了，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苏晓晓堵在练功房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搁在门边的矮凳上，语气平平地说：“下海可以，可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许离开敖丙身边三丈远。第二，不许碰海底的任何东西，只许看不许摸。第三，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手，回来告诉我。”
哪吒一一应了，敖丙也跟着点头，说“我看着他”。
苏晓晓看了敖丙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点了点头，说“去吧，一个时辰后回来吃午饭”。
两个小子得了准许，撒腿便往海边跑。
苏晓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跑远，没有跟上去，只是将方才哪吒练功的沙袋搬到院子里，自个儿坐在廊下开始缝一件新衣裳。
她缝了几针又抬起头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停了一息，又低头继续缝。
李靖傍晚回来时，苏晓晓把这事跟他说了，李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问：“你就这样让他们下海了？”
苏晓晓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说：“敖丙那孩子性子稳，跟哪吒正好互补。哪吒跟他在一起，反倒比跟旁人在一起更收得住。”
李靖闷头扒了两口饭，说了一句“若龙王知道了呢”。
苏晓晓想了想，说：“知道了再说，总不能因为怕龙王，就让哪吒连个朋友都没有。”
海边那边，敖丙带着哪吒下了水。
敖丙在水里比在岸上灵活得多，银灰色的头发在海水中散开，像一缕缕流动的银丝。
他牵着哪吒的手往深处游，哪吒憋着气，两只脚蹬来蹬去，速度竟不比他慢多少。
两人游到一片浅水礁石区，那里长着各色珊瑚，红的粉的黄的，像一片海底的花园。
成群的彩色小鱼在他们身边游来游去，有胆子大的还凑过来啄哪吒的脚趾头。
哪吒想伸手去抓，想起苏晓晓的规矩，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珊瑚，又看了看敖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说“这也太好看了”。
敖丙朝他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颗透明的珠子递给他，那珠子在海水里发着淡淡的蓝光，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星。
哪吒接过来握在掌心里，冰凉的，滑溜溜的，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回敖丙手里，摇了摇头，意思是“娘说了不拿东西”。
敖丙把珠子收回去，也没有勉强，牵着他往更深处游了一段，看着一群水母在暗蓝色的水里上下浮游，像一盏盏被提着的小灯笼。
一个时辰快到时，两人游回了浅滩，湿淋淋地从水里爬上来。
哪吒浑身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敖丙跟在他后面，帮他把头发上缠的一根海草摘掉。
两人沿着土路跑回陈塘关，跑到内院门口时苏晓晓已经端着两碗热姜汤等着了。
哪吒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打了个喷嚏，说“娘，海底下可好看了，还有会发光的鱼”。
敖丙也接过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把碗搁在旁边的矮凳上，朝苏晓晓鞠了个躬，说“谢谢夫人”。
苏晓晓伸手摸了摸他的银灰色头发，说“下回再来玩，别从墙上翻了，走正门”。
敖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哪吒拽住了袖子。
哪吒从兜里摸出那只歪头布老虎，塞进敖丙手里，说“借你玩几天，下回来还我”。
敖丙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咬得变了形的布老虎，攥在手里，朝哪吒点了点头，便转身跑出了院门。
李靖那日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正好撞见敖丙从内院跑出去。他站在月洞门下，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小身影消失在关外方向，转头问苏晓晓：“那就是龙宫的？”
苏晓晓端着空碗从他身边走过，说“嗯，挺乖的”。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龙王若知道了，怕是要上门来要人”。
苏晓晓将碗搁进灶房的盆里，洗了洗手，语气平平地说：“那就让他来，他儿子来咱们家玩，咱们管吃管喝还送回去，他又不亏。”
李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没想出反驳的话来，便背着手往书房去了。
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脚，问了一句“那小子午饭吃了没”。
苏晓晓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吃了，吃了两碗面”。
李靖便没再说什么，推开书房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哪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海底那些发光的鱼和敖丙递给他看的那颗珠子。
他翻身坐起来，朝隔壁喊了一声“娘”。
苏晓晓在隔壁应了一声“嗯”。
哪吒问：“那颗珠子真好看，我能要吗？”
苏晓晓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好看的东西多了，不一定都要拿回家。看见了，记住了，就是你的了。”
哪吒想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便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闭着眼回味那些蓝汪汪的光。
窗外潮声一浪一浪地推着，把陈塘关的夜推得又深又稳，哪吒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