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哪吒便跑去海邊把敖丙領了回來。
敖丙進門時臉色比前幾次都差，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甦曉曉讓他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給他倒了杯熱茶，又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擱在他手邊。
敖丙沒動糕點，只捧著茶，低著腦袋，兩只手在杯沿上攥來攥去。
甦曉曉在他對面坐下來，語氣平平的︰“敖丙，你把你父王和那個法海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不用怕，慢慢說。”
敖丙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靜，便吸了口氣，從頭講起來。
他說那法海是半月前來的，起初只在龍宮外頭的礁石上坐著念經，念得水族們頭昏腦漲。
龍王派了巡海夜叉去問，法海說“東海之下壓著一件舊物，怨氣極重，若不化解，三年之內必有大禍”。
龍王問他是什麼舊物，法海不肯明說，只說他要在龍宮設一座水陸道場，將那舊物超度了去。
龍王覺得他是來蹭吃蹭喝的，沒答應。
法海便日日來，日日念，念得龍宮里的蝦兵蟹將都躲著走。
昨日法海又來了，這回沒念經，直接站在龍宮門口對龍王說“你若不肯，貧僧便自己動手了。那舊物一旦翻涌上來，淹了你的水晶宮，莫怪貧僧沒提醒”。
甦曉曉听完，將手里的茶杯擱在桌上，問了一句︰“你父王怎麼說？”
敖丙低下頭，說“父王很生氣，可又拿不準那和尚說的是真是假。
龍宮底下確實壓著一件東西，是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父王從來不讓我靠近那片海域。
我問他是什麼，他只說‘不該問的別問’。”
甦曉曉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她走到後院藥圃里轉了一圈，又回到屋里，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只舊木匣。
木匣打開，里頭是太乙真人前幾次來留下的幾道符 和一本手抄的冊子。
她翻了翻冊子，又看了看符 上的紋路，合上匣子，對敖丙說︰“你回去跟你父王說，明日午時，我上岸邊來，請他帶法海到淺灘那塊最大的礁石上見面。就說李家夫人想當面問那和尚幾句話。”
敖丙應了一聲，起身要走，被甦曉曉叫住了。
她從灶房里拿了一包桂花糕和一壺熱茶塞進他手里，說“帶回去吃，別餓著”。
敖丙接了，朝她鞠了個躬，便跑出去了。
李靖傍晚回來，甦曉曉把這事跟他說了。
李靖听完，眉頭皺起來，說“你要去見法海？那和尚法力不弱，你一個凡人去見他做什麼”。
甦曉曉將那只舊木匣擱在桌上，翻開那本手抄冊子，指著其中一頁給他看。
上面畫著一道符，旁邊寫著“鎮海符”三個字，是太乙真人的筆跡。
李靖看了半晌，問“這是做什麼用的”。
甦曉曉說“太乙真人上回走時留的，說若海中有變，將此符貼在礁石上可鎮住一方水脈。
我明日帶一張去，若法海真要做手腳，我便貼符。若他只是嚇唬人，我便跟他講講道理”。
李靖還是不放心，說“我陪你去”。
甦曉曉看了他一眼，說“你去了反倒容易起沖突。那和尚若動武，我自有辦法脫身。你在家看著哪吒，別讓他跟來”。
第二日午時，甦曉曉獨自到了海邊。
淺灘那塊最大的礁石上站著三個人——龍王敖廣、法海，還有敖丙。
法海還是那身洗得發灰的舊僧袍，手里托著那只紫金缽盂，面色沉沉的。
他見甦曉曉來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說“李夫人好膽量”。
甦曉曉走上礁石，朝他點了點頭，說“大師好興致，從鎮江跑到東海來做法事，不怕路費太貴？”
法海面色不變，說“貧僧雲游四海，走到哪里算哪里”。
甦曉曉說“那大師走到東海，說底下壓著東西，敢問是什麼東西”。
法海沉默了片刻，將紫金缽盂往前一遞，缽盂微微震顫起來。
他指著腳下的礁石說︰“這下面壓著一條千年蛟龍，怨氣不散，遲早要沖出來為禍人間”。
敖廣在旁邊沉著臉說“胡說八道，我東海龍宮底下若壓著蛟龍，我怎會不知”。
法海說“你自然不知，那蛟龍是千年前被一條白蛇鎮壓在此的，白蛇後來去了哪里，貧僧查了許久才查到”。
甦曉曉听到“白蛇”兩個字，心里轉了一圈。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袖中那張符 取出來，對著礁石上的紋路看了看。
法海見她掏符，往後退了半步，說“李夫人，貧僧勸你莫要插手。那蛟龍若真翻上來，你李家也在劫難逃”。
甦曉曉將符 在礁石上比了比，發現礁石上確實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深處隱隱有黑氣滲出來。
她沒有貼符，只是將符 收回去，轉頭對法海說︰“大師說白蛇鎮蛟龍，那條白蛇現在在哪兒，你查到了嗎”。
法海沉默了一下，說“沒有，可那蛟龍確實存在，貧僧的缽盂能感應到它的怨氣”。
甦曉曉點了點頭，說︰“大師能感應到怨氣，那是大師的本事。可大師要做法事，總得有個章程。
你說設水陸道場超度它，用什麼法子超度？念什麼經？燒什麼符？需多少時日？這些說清楚了，龍王才好配合。
若大師只說要做法事，卻不說怎麼做，換了誰也不敢答應。”
法海被她這話問住了，攥著缽盂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貧僧的法事自有章法，不便與外人細說”。
甦曉曉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落在法海眼里卻像一根針。
她說“大師不肯說，那便請回吧。龍王的地盤，龍王說了算。大師若想做善事，鎮江的金山寺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您呢”。
法海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缽盂在他手里又震了一下，被他摁住了。
他最終沒有動手，只將缽盂收回袖中，說了一句“貧僧還會再來”，便轉身踏著水面走了。
敖廣站在礁石上，看著法海的背影消失在遠處，轉過頭來朝甦曉曉拱了拱手，說“多謝李夫人”。
甦曉曉將那枚符 遞給敖廣，說“龍王若不放心，便讓人把這符貼在龍宮門口，可保三日平安。三日內我會請太乙真人來看看底下到底壓著什麼”。
敖廣接過符 ，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便帶著敖丙沉入海中。
甦曉曉回到陳塘關時，哪吒正蹲在院門口等她。
他見母親回來，跑上去拽住她的袖子問“娘，敖丙他爹沒事吧”。
甦曉曉拍了拍他的手，說“沒事，回去了”。
哪吒又問“那個和尚呢”。
甦曉曉說“走了，說還會再來”。
哪吒皺了皺鼻子，說“再來我揍他”。
甦曉曉低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先把自己的功課練好再說揍人的事”。
哪吒癟了癟嘴，跟著她進了院子。
李靖站在廊下等著，見她平安回來了，面色松了松，問了一句“怎麼樣”。
甦曉曉將礁石上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李靖听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方才說白蛇鎮蛟龍，那白蛇是誰”。
甦曉曉將那只舊木匣收進櫃子里，關上櫃門，語氣平平地說“太乙真人說那白蛇在杭州，如今開著一間藥鋪。我明日給他捎封信，請他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
李靖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去給哪吒檢查功課了。
院子里安安靜靜的，石榴樹的葉子落了滿地，被晚風吹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