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没几天，太乙真人就来了。
这回他没骑乌龟，也没驾云，而是从关外那条河里直接淌着水走上来的，道袍下摆湿了半截，一边走一边拧袖子。
李靖站在关墙上看见这一幕，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以后看见这个老道士，直接开门，别拦着让他走水路”。
亲兵应了一声，憋着笑去传令了。
太乙真人进了内院，先灌了两杯热茶，又吃了素素从杭州带来的藕粉糕，才慢悠悠地说：“查着了，那法海跟东海底下那条蛟龙，有私仇”。
苏晓晓和素素对视了一眼，素素问“什么私仇”。
太乙真人搁下茶杯，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原来千年前那条蛟龙作乱时，吃了一个小渔村大半的渔民，其中便有法海的师祖。
法海师祖是金山寺的前任住持，当年带着几个弟子来东海除蛟，斗了三天三夜没斗赢，被蛟龙吞了。
法海那时才十来岁，是师祖最小的徒弟，亲眼看着师父被蛟龙拖进海里。
后来白蛇前辈路过，将蛟龙镇压在海底，救了沿海百姓，可法海的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法海从那以后便四处云游，修习降妖之术，发誓有朝一日要亲手将那条蛟龙碎尸万段。
他找了几十年，终于查到蛟龙被压在东海底下，可那符阵是白蛇一族布的，他破不了，便想借龙宫的地盘做法事，将蛟龙从阵中引出来，再亲手收拾它。
苏晓晓听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说：“他师父被蛟龙吃了，他要报仇，这心情我能理解。可他为报仇要撤符阵，万一蛟龙冲出来伤了旁人，这笔账算谁的”。
太乙真人捋着胡须说：“贫道也是这么想的，报仇可以，可不能拿旁人的命去填。
贫道已经托人去金山寺递了个话，请法海来陈塘关一趟，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他若肯听劝，便换个法子报仇；若不肯听，那便只好来硬的了”。
素素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真人，那蛟龙如今在底下是什么状态”。
太乙真人说：“又躁又虚，躁是因为法海在外面不停催它，虚是因为被压了千年，元气早耗了大半。
它如今若冲出来，头一件事便是找地方吸人精气补身子。所以万万不能让它出来”。
素素点了点头，说：“那我再去补一次阵眼，能撑多久撑多久。真人帮我把那阵眼的方位再校一遍，我总觉得第三处的位置跟我师门册子上记的有偏差”。
太乙真人应了，两人当即便去了海边。
哪吒和许念祝在院子里玩。
许念祝拿树枝在地上画房子，哪吒在旁边拿石子往上摞，摞了三层便塌了。
许念祝说“你摞歪了”，哪吒说“你画的房子太小了”。
两人正拌嘴，敖丙从院墙上翻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篓，篓里装着几串紫莹莹的葡萄。
他说：“我父王让我带来的，说是龙宫后头长的，比岸上的甜”。
哪吒接过竹篓，三人便蹲在廊下分葡萄吃。
吃着吃着，敖丙忽然说：“我昨日听我父王说，那个法海和尚以前有个师父，被蛟龙吃了”。
哪吒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我娘也跟我说了”。
许念祝问：“那他师父被吃了，他报仇不对吗”。
哪吒想了想，说：“报仇对，可他不该拿别人的命去报仇。我娘说了，做事得有个底线”。
许念祝点了点头，又问：“那蛟龙该不该死”。
敖丙说：“它吃了我东海好多虾兵蟹将，我父王恨它恨得牙痒”。
哪吒把葡萄核吐出来，拍了拍手，说：“那就把它弄出来揍一顿，再关回去。别让它害人，也别让它跑了”。
许念祝和敖丙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方案好像比大人们商量的简单多了。
法海是第三日到的。
这回他没踏水而来，而是从官道上走来的，灰色的僧袍上沾了尘土，钵盂收在袖中，面色比前几次都沉。
他站在陈塘关门口时，守关的兵士没有拦他，只是派人通报了李靖。
李靖在院子里等着，将他引到前厅。
苏晓晓、素素和太乙真人都在，哪吒和敖丙蹲在月洞门后头偷看，被苏晓晓一个眼神撵走了。
法海进了前厅，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喝茶。
太乙真人先开了口，将话挑明了：“法海，你师父的事，贫道听说了。蛟龙害了你师父，你恨它，这无可厚非。
可你要报仇，不能拿东海龙宫和沿岸百姓垫背。
你若肯听贫道一句劝，咱们合计个法子，将那蛟龙从阵里引出来，你亲手了结它，符阵不破，百姓无恙。你若不肯听，那今天这杯茶便不用喝了，咱们各凭本事。”
法海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过钵盂、念过经文、打过无数妖怪，可此刻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前几次都低了些：“贫僧等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日日念经，夜夜打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手刃那畜生。你们说符阵不能破，贫僧明白。可你们谁能保证，那蛟龙引出来之后还能关得回去？”
素素站起来，说：“我能，符阵的阵眼我能补，阵门我能开。我修习的法门便是镇蛟，引它出来我能，关它回去我也能。只要你动手够快，别让它有机会害人”。
法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晓晓，最后将目光落在太乙真人脸上。
老道士朝他点了点头，说：“贫道在旁边替你掠阵，若那蛟龙反扑，贫道替你挡一挡”。
法海又沉默了一阵，终于将袖中的钵盂取出来，搁在桌上。
那钵盂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他说：“三日后，贫僧需要三天时间，将这些年修的法术再理一遍”。
太乙真人说：“可以，三日之后，午时，海边那块大礁石上。你站在阵门，素素开阵，贫道掠阵，苏晓晓在岸上策应。哪吒和敖丙在浅滩上守着，不许靠近”。
法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位白蛇前辈，当年救了东海百姓，贫僧替师父谢过她”。
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苏晓晓站在前厅门口，看着法海的灰色僧袍在关外的风里翻动，越走越远。
她转过身来，见素素正将那只紫金钵盂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像是在估量什么。
苏晓晓问“怎么了”。
素素说：“这钵盂里有那蛟龙的气味，像是被炼化过一缕。法海这些年大约一直在拿这钵盂追踪蛟龙，所以才找得这么准”。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难怪他找了四十年，总算找着正主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回屋准备三日后的那一场硬仗。
院子里，哪吒和许念祝正蹲在石榴树下拿葡萄藤编绳子，编得歪歪扭扭的。
敖丙站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替他们理一理藤条。
三个小子安安静静的，还不知道三天后海边会有一场什么样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