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时，海边那块大礁石上站满了人。
太乙真人站在礁石最顶端，手里攥着三道金符，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动。
法海站在他左手边，灰色僧袍的袖口扎得紧紧的，紫金钵盂托在掌心里，钵口朝下对着海面。
素素站在礁石边缘，将外衫脱了搁在一边，只穿水靠，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苏晓晓站在岸边，手里攥着几张备用符箓和一壶热水，李靖站在她身后，腰间的剑没出鞘，可手一直搁在剑柄上。
哪吒、敖丙和许念祝三个小子被安排在浅滩最靠岸的地方，敖丙站在中间，左右各拽着一个人的胳膊。
哪吒挣扎了两下，被苏晓晓远远瞪了一眼，便老实了，蹲在滩涂上拿树枝画圈。
许念祝倒是安分，蹲在旁边看敖丙，敖丙则一直盯着海面，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翻涌的浪花。
午时一到，太乙真人将手中金符往空中一抛，三道符在空中炸成三团金光，落在海面上呈三角形排列，将那片海域圈在了中间。
素素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身形化作白蛇原形，银鳞在海水中一闪，便朝着阵眼的方向游去。
法海将钵盂翻转过来，口中念念有词，钵盂里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照在海面上，将那片三角形区域照得透亮。
素素在水下将第一道阵门打开时，海面上涌起一股黑沉沉的暗流，水色从碧蓝变成了墨黑。
太乙真人在礁石上喊了一声“出来了”，法海便将钵盂往下一扣，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钵盂中射出来，直直地打入那片黑水中央。
黑水翻涌了两下，忽然从中间裂开，一个巨大的脑袋探了出来——那蛟龙头生独角，浑身覆着青黑色的鳞甲，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
它被压了千年，元气大伤，可毕竟是千年蛟龙，出水的刹那掀起的浪头足有两丈高，朝着礁石方向拍过来。
太乙真人将手中第二道金符打出去，浪头在半空中凝住了一瞬，然后碎成一片水雾。
法海趁那空隙，将钵盂中的金光罩住蛟龙的脑袋，那蛟龙被照得缩了一下，可随即猛地甩头，独角上泛起一层黑光，将金光顶了回去。
法海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礁石边缘，碎石滚落下去。
太乙真人在后面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说“稳住”。
素素在水下将第二道阵门打开，蛟龙的尾巴从海底翻上来，搅得整片海域像开了锅似的。
苏晓晓站在岸边，将手中的符箓点着了，朝着蛟龙的尾巴扔过去。
符箓在半空中燃成一团火球，砸在蛟龙尾上，炸开一片金红色的光，那蛟龙吃痛，尾巴猛地一拍，将海水拍上了岸，溅了苏晓晓一身。
李靖要拔剑，被苏晓晓按住了手，说“别添乱”。
蛟龙在水里翻腾了一阵，忽然朝着浅滩的方向冲过去。
三个小子还蹲在滩涂上，敖丙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挡在前面，银灰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他两只手攥着拳头，朝蛟龙喊了一声“别过来”。
蛟龙哪里理他，张开大嘴便朝浅滩扑来。
哪吒从地上一跃而起，将两枚铜片从兜里摸出来，往地上一拍，铜片嵌进泥沙里闪了一闪，他两只手攥着拳头，站在敖丙旁边，说“你左边我右边”。
许念祝被敖丙拽到身后，蹲在地上拿贝壳朝蛟龙扔，砸在龙鳞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太乙真人在礁石上看见这一幕，将最后一道金符打出去，符箓化作一只金色大手，从半空中按下来，将蛟龙的脑袋按在了浅滩上。
法海趁机将钵盂扣下去，钵盂里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网，将蛟龙整个罩住了。
那蛟龙在网中挣扎翻滚，尾巴拍得海水四处飞溅，可那光网越收越紧，将它牢牢地按在了滩涂上。
素素从水中浮上来，重新化为人形，跑到浅滩上，将双手按在蛟龙脑袋正中央的鳞片上，口中念了一段师门咒诀。
那蛟龙在她掌心下挣扎了两下，渐渐不动了，暗红色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了。
法海走到蛟龙面前，低头看着这只四十年里他日思夜想的仇敌。
那蛟龙被他钵盂里的光网困着，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法海将钵盂举起来，对准蛟龙的脑袋，掌心微微发颤。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乙真人都没有催他，素素也没有催他。
最后他闭了一下眼，念了一声佛号，钵盂中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将蛟龙的脑袋整个罩住。
那蛟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脑袋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裂开，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最后凝成一团拳头大的血珠，被法海收入钵盂中。
蛟龙的身体在光网中慢慢软下去，鳞片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壳，被海水一冲便散了架，化作一堆碎鳞烂甲被浪头卷进了深海。
法海收了钵盂，在滩涂上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太乙真人从礁石上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四十年了，该放下了”。
法海没有接话，只将钵盂收进袖中，朝素素和苏晓晓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官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夫人，那和尚的事，贫僧回去便给金山寺递话，日后不再来东海搅扰了”。
苏晓晓说“大师慢走”。
法海便大步走了，灰色的僧袍在午后的日光里翻动了几下，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影里。
三个小子在浅滩上瘫坐下来，敖丙一屁股坐在湿泥里，喘着气说：“吓死我了”。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方才挡在前头的时候可没在怕”。
许念祝从敖丙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两颗贝壳，说：“我砸了它好几下，它都没理我”。
哪吒笑了一声，说：“你那贝壳还没我拳头大，它理你才怪”。
许念祝瘪了瘪嘴，把贝壳收进兜里，说：“下回我换个大的”。
素素站在海边，浑身湿透，脸色有些白，可嘴角弯着。
苏晓晓走过去，将外衫递给她，说：“辛苦了”。
素素接过去披上，说：“总算了结了一桩旧事。那蛟龙被法海收了魂，身子散了，再翻不了身了”。
苏晓晓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远处官道的方向，说：“法海也了了一桩心事，往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两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潮水慢慢恢复平静，碧蓝色的浪头一浪一浪地推上来，冲刷着滩涂上那道灰白色的碎鳞痕迹，一遍一遍地冲，直到什么都冲干净了，只剩下细沙和贝壳。
回到陈塘关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靖在院子里生了火，让灶房炖了一大锅羊肉，又搬了两坛酒出来。
太乙真人没走，坐在廊下等着吃饭，说“贫道今日出了力，总该吃顿好的再走”。
素素换了干衣裳，坐在桌边给许念祝擦头发，许念祝饿得直往灶房张望。
哪吒和敖丙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复盘方才那一仗，哪吒说“你那一嗓子吼得挺有气势”，敖丙说“我那是吓的”。
两个小子笑作一团，被苏晓晓喊了一声“进来吃饭”，才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屋里跑。
那晚的羊肉炖得烂糊，汤里放了白萝卜和枸杞，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太乙真人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夸“李夫人这手艺比斋饭强了不知多少倍”。
素素给许念祝夹菜，许念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哪吒和敖丙坐在一处，两人分着一碗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
李靖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苏晓晓碗里添一筷子菜。
窗外潮声一浪一浪地推着，比前些日子平缓了许多，将陈塘关的夜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深处。
苏晓晓端着碗，看着桌边这满满当当的人，心里想着——东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往后哪吒和敖丙想见面便见面，不用再躲着谁。
法海回了金山寺，蛟龙散了魂魄，符阵虽然还需要隔些日子加固一次，可至少不会再有人来掀摊子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