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八岁这年夏天，陈塘关一带闹了场小旱。
入伏之后连着四十多天没下雨，关外的溪水瘦成了一条线，田里的稻子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细筒。
龙王那边大约也忙得顾不上，敖丙隔三差五来岸上玩时说他父王最近天天在龙宫里转圈，说“雨不够下的，上头还没批”。
苏晓晓每日去药圃浇水，回来时鞋上沾一层干灰，进门先掸土。
哪吒跟着敖丙去海边赶潮水时，看见滩涂上多出许多搁浅的小鱼小虾，都是被退潮后晒干的水洼困住的。
哪吒蹲在滩涂上，把那些小鱼小虾一条一条捡起来扔回海里，扔了半日，回头问苏晓晓“娘，这天为啥不下雨”。
苏晓晓正在岸边的干石头上翻晒海藻，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大约是哪路管雨的神仙走神了”。
哪吒皱了皱鼻子，说：“那我师父管不管下雨”。
苏晓晓说“你师父既不管打也雷管不了下雨，下雨归龙王管”。
哪吒转头看了敖丙一眼，敖丙摆了摆手，说：“我父王说他打了三回报告了，上头回话说‘等候审批’”。
哪吒把最后一条小鱼扔回海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那咱们自己下”。
苏晓晓搁下手里的海藻，看着他问“你怎么下”。
哪吒说：“我去找我师父借面旗，站在高处摇一摇，说不定能摇出点云彩来”。
苏晓晓没有笑他，只将海藻收进竹篮里，说：“那你先摇出云彩来再说”。
哪吒第二日果然跑去乾元山找他师父要了面小令旗，回来站在陈塘关最高的箭楼上摇了一下午，云彩没摇出来，倒是把李靖摇上来了。
李靖站在箭楼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红衣小子站在城垛上挥旗子，转头问苏晓晓“他在干啥”。
苏晓晓坐在院子里摘豆角，头也没抬地说“求雨”。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求雨不是这么求的”。
苏晓晓说“那你教他”。李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也不会”。
那日傍晚，哪吒从箭楼上下来，满头大汗，旗子往地上一搁，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敖丙提着一篓龙宫后头摘的莲子来看他，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便蹲在他旁边说：“我今日回去再催催我父王，让他把报告再打一遍，措辞写恳切些”。
哪吒接过莲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爹也不容易”。
两人正说着，许念祝托人从杭州捎了一封信来，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话，说杭州也热得厉害，他娘在药铺门口施了三天凉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爹天天拿着扇子追在他后头给他扇风，扇得他自己先睡着了。
信末写了一行：“哪吒，你们那边下雨了吗？”
哪吒捏着信纸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我得想个法子”。
第二日一早，哪吒没去练功房，也没有去海边。
他跑到关外的田埂上转了一圈，蹲在干裂的田垄边看了半日，又跑去溪边看了看那条快断流的水线，回来时满脚是泥。
他在院子里洗脚时跟苏晓晓说：“娘，溪水干了是因为上游有个潭，潭底裂了缝，水都渗走了。要是把缝堵上，水就能流下来”。
苏晓晓坐在廊下缝衣裳，闻言停了一拍针，问“你怎么知道”。
哪吒说：“我下去看了，那潭不深，我憋一口气能潜到底。潭底的石头裂了一条缝，有这么大”。
他比了个巴掌大的缝，又补了一句“我搬了两块石头去堵，可水底下使不上劲，石头一放上去就被冲走了”。
苏晓晓将针线搁下，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还带着泥的脚趾头，没有问他为什么自己偷偷下水，也没有骂他莽撞。
她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堵不住，得找敖丙帮忙。他在水里力气比你大，你们俩一起搬石头，兴许能堵住”。
哪吒眼睛一亮，站起来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问“娘你不拦我？”
苏晓晓重新拿起针线，语气平平地说：“拦你做什么，你能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想办法，我拦你才是拦错了。去吧，把敖丙叫上，石头搬不动就回来拿撬棍”。
哪吒得了准许，跑去海边把敖丙叫上来，两人直奔上游那个水潭。
苏晓晓没有跟去，只让李靖派了两个会水的亲兵远远看着，别让两个孩子出事。
哪吒和敖丙在水潭里折腾了大半日，搬了七八块石头，总算把那道裂缝堵了个严实。
堵到最后一块石头时，敖丙在水底下憋气憋得脸都涨红了，被哪吒拽着胳膊拉上来，两人坐在潭边喘了半天。
第二日清早，下游那条快断流的溪水果然涨了一些，虽然没有恢复到旱前的样子，可至少田里能引上水了。
关外的农户们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溪水慢慢淌进田垄，有人念叨了一句“哪个好心人把上游堵上了”，被哪吒蹲在田埂那头听见了，缩在石头后面没敢吱声。
李靖那日巡防回来，路过关外时看见溪水涨了，田里有人正在引水灌溉。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回到内院时苏晓晓正在给哪吒洗手，盆里的水黑乎乎的，全是泥沙。
李靖走到门口，看了哪吒一眼，问：“你干的”。
哪吒点了点头，说：“跟敖丙一块儿”。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搁在桌上，打开是一把短小的匕首，鞘上包着铜皮，看着有年头了。
他说：“这个给你，往后下水之前先把匕首咬在嘴里。水底下手脚不方便，万一被缠住了，有刀能割开”。
哪吒接过去将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刀身不长，可磨得锃亮。
他攥在手里挥了两下，抬头朝李靖笑了一下，说：“谢谢爹”。
李靖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下回下水先跟你娘说，别一个人偷摸去”。
哪吒应了，将匕首鞘挂在腰带上，跑出去找敖丙显摆新装备了。
那天晚上，苏晓晓坐在灯下给哪吒缝一个专门装匕首的小皮兜，李靖坐在旁边翻兵书。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李靖忽然开口问：“他今日堵水的事，你事先知道？”
苏晓晓将针线从皮兜上穿过去，说：“知道，他自己先去看的潭底，回来跟我说了，我才让他去的”。
李靖翻了一页书，说：“你倒放心”。
苏晓晓将皮兜翻了个面，说：“不放心，所以让你派了人跟着。可他八岁了，该学着自己拿主意。我总不能替他担心一辈子”。
李靖没有再说什么，翻书页的手停了一拍，又翻了过去。
窗外，关外的溪水哗哗地淌着，比前些日子响了些。
哪吒屋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约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只新得的匕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掖回枕下，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