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在陈塘关住了小半个月，临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念祝蹲在院子里跟哪吒和敖丙挨个儿道别，三个小子站在石榴树下，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谁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许念祝从兜里摸出两颗最好看的贝壳塞给哪吒和敖丙，说是“下次你们来杭州找我玩”。
哪吒把那两颗贝壳搁进自己装铜片的布袋里，拍了拍许念祝的肩膀，说：“你回去好好练功，别我们落太远”。
许念祝点了点头，跑回素素身边，拽住了她的袖子。
素素站在院门口，跟苏晓晓对望了一眼。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苏晓晓只将一只小包袱递过去，里头是给许仙带的两味陈塘关特产药材和一双新做的布鞋。
素素接了，朝苏晓晓点了点头，便牵着许念祝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苏晓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时，见哪吒正蹲在石榴树下拿树枝拨弄那两颗贝壳，安安静静的，没像往常那样追着马车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问“舍不得”。
哪吒点了点头，说：“不过他说了会再来”。
苏晓晓嗯了一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洗洗手，该吃饭了”。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哪吒每日清早练功，午后去练功房踢铁砂袋，傍晚跟敖丙在海边碰头，赶潮水捡贝壳。
太乙真人隔几个月来考一回，第五层考的是变化术，哪吒学得磕磕绊绊的，变兔子时耳朵变成了驴耳朵，被敖丙笑了好几天。
第六层考的是定身咒，他把敖丙定在滩涂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敖丙解除之后追着他跑了半个海滩，最后还是苏晓晓出面才把人拦下来。
到了第七层，太乙真人说“这一层考心性”。
老道士什么也没让他做，只把他关在练功房里，面前搁一碗水，让他盯着水面看，看满一个时辰不心烦意乱便算过。
哪吒头一回坐了一炷香便跳起来踹门，被苏晓晓从门外递了一句话进去——“你踹门踹到天黑也踹不开，不如老老实实坐着”。
第二回他坐了两炷香，第三回总算坐满了一个时辰。
太乙真人把第七枚铜片弹给他，说：“下一层教你御水诀，学会了可以下水跟敖丙一块儿玩”。
哪吒攥着铜片跑去找敖丙报喜，敖丙听了也高兴，说：“那你学会了咱们去海底看珊瑚，我带你去看那棵最大的”。
哪吒学御水诀那阵子，天天泡在海里，泡得手指头都皱了。
苏晓晓站在岸上看他，见他从水里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手里攥着两枚贝壳，朝她这边挥胳膊。
她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玩够了就上来吃饭”。
哪吒应了一声，把小鱼放了，游回浅滩，湿淋淋地跑回来。
苏晓晓拿帕子替他擦头发，擦了两下说“头发长了，回头该剪了”。
哪吒说：“别剪，敖丙说长头发扎起来好看”。
苏晓晓没有跟他争，只在第二天去集上买了一根红头绳回来，让他自己扎。
这日傍晚，李靖从军营回来，进了内院便看见哪吒蹲在廊下扎头发，红头绳绕了两圈，扎得歪歪扭扭的，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
李靖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从哪吒手里拿过红头绳，说：“我来”。
哪吒仰着头看了他爹一眼，李靖板着脸，将红头绳解开，重新替他扎了一遍。
他的手指粗，绕了两圈才把那些碎发拢住，扎完用手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按了两下没按下去，便放弃了，说了一句“就这样吧”。
哪吒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觉得扎得还行，便跑出去找敖丙炫耀了。
李靖站在廊下，将手里那根多出来的半截头绳搁在窗台上，转身往书房走时，被苏晓晓从灶房窗户里看见了。
她端着菜走出来，说：“你给他扎的？”
李靖脚步没停，说：“他扎得太难看”。
苏晓晓将菜搁在桌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哪吒，进来吃饭”，又补了一句“你爹给你扎的头发，不许拆”。
哪吒在院墙那头应了一声“知道啦”，跑回来时头发上那根红头绳还稳稳地绑着，后脑勺那撮呆毛被李靖按下去之后又翘起来了，在晚风里一摇一摇的。
那晚吃饭时，哪吒坐在桌边，一边扒饭一边跟李靖讲他跟敖丙在海里看见的一只大章鱼。
李靖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偶尔嗯一声。
苏晓晓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父子俩一个讲一个听，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吃完了。
窗外潮声一浪一浪地推着，比前几个月平缓了许多，混着灶房里的烟火气和院子里石榴花的甜香，将整间屋子都拢在一片温温吞吞的暮色里。
苏晓晓放下碗，看着桌边这一大一小，心里想着——哪吒七岁了，从那个攥着布老虎啃的肉球长成了如今这个能下海、能揍人、能扎头发的半大小子。
往后还有得长，可她有的是时间，一天一天地陪着他，把他该学的、该懂的、该扛的，一样一样地教给他。
她伸手替哪吒把嘴角的饭粒擦掉，哪吒朝她笑了一下，又转头跟李靖讲起了那只章鱼的触手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