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九岁这年开春，陈塘关来了一匹驿马，马上的人背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一路从朝歌跑过来，到陈塘关门口时人和马都喘得跟风箱似的。
守关的兵士验了火漆，将竹筒送到内院时，李靖正在院子里看哪吒扎马步。
他接过竹筒拆开看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朝苏晓晓说了一句：“朝歌来的，我晚上跟你说”。
苏晓晓应了一声，继续给哪吒纠正手臂的角度。
那天晚上李靖在书房里坐到很晚，苏晓晓端了碗汤进去，见桌上摊着那张信纸，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是朝歌的一位武官写的，说东边有个小诸侯最近不太安分，连着几个月没往朝歌进贡，还私底下招兵买马，朝歌那边想派一队人去看看虚实，让李靖带兵走一趟。
信末写了一句“速去速回，不可拖延”。
苏晓晓看完，将汤碗搁在桌上，问：“什么时候走”。
李靖说：“信上催得急，最多三五日便要动身”。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我给你收拾行李”。
哪吒第二日吃早饭时才知道这事。
他端着粥碗听李靖说要出门，先问了一句“去哪儿”，李靖说“东边，公干”。
哪吒又问“去多久”，李靖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
哪吒不吭声了，低头扒了两口粥，忽然说：“爹，我跟你去”。
李靖放下筷子，说：“你是去打仗还是去拖后腿”。
哪吒说“：我不拖后腿，我都考过第三层了”。
李靖说：“考过三层算什么，你师父亲自来跟我说等你过了五层才算勉强够格”。
哪吒把粥碗搁下，说：“那我下个月一定考过五层”。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只说了一句“在家听你娘的话”。
李靖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
他穿了一身旧铠甲，腰上别着那把跟了他好些年的剑，牵马出门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苏晓晓替他整了整肩甲上的系带，说：“路上小心，千万别逞强”。
李靖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哪吒的屋子，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他站了两息，翻身上马，朝苏晓晓点了点头，便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关。
马蹄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关外的官道上。
苏晓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做饭。
推开门时见哪吒已经坐在灶前了，手里攥着根柴火往灶膛里捅，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晓晓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柴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说：“吃完早饭去练功，今日多加一个时辰”。
哪吒应了一声，站起来去端碗。
李靖走了之后，陈塘关的日子照旧过着。
苏晓晓每日去药圃，哪吒每日练功，敖丙隔三差五来岸上玩。
只是哪吒练功比从前努力了许多，往日踢铁砂袋踢一百下便歇，如今踢到两百下才停下来喘气，踢完坐在练功房门槛上拿袖子擦汗，手背上的皮都被蹭红了。
苏晓晓有一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断他，只让灶房多炖了一锅骨头汤。
敖丙来找他玩时，见他在练功房里闷头打沙袋，便靠在门框上说：“你爹又不是不回来了”。
哪吒踢了一脚沙袋，说：“我知道”。
敖丙又说：“那你练这么狠干什么”。
哪吒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说：“我爹说考过五层才勉强够格跟他出门，我要是练到七层，下回他出门就必须得带着我”。
敖丙想了想，觉得这逻辑好像挑不出毛病，便走进来帮他扶住沙袋，说：“那你踢，我替你扶着”。
两人一个踢一个扶，把那只铁砂袋踢得晃来晃去，吊绳差点磨断。
李靖走了一个多月，音信全无。
哪吒嘴上不提，可每日傍晚都会跑到关门口转一圈，看看官道上有没有驿马来。
驿马倒是来过两回，可送的都是寻常公文，没有李靖的信。
敖丙从龙宫那边帮忙打听了一嘴，说他父王手下的巡海夜叉在东边海面上看见过李靖那队人马，大约是在某个小诸侯的地界上蹲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哪吒听了，没说什么，只把第二日练功的时间又加长了些。
到了第二个月中旬，太乙真人来考第五层了。
哪吒那天起得格外早，把前四层的铜片全挂在腰带上，洗了脸，在院子里等着。
太乙真人来了一看，见他面色绷得紧紧的，便问“你爹还没回来”。
哪吒点了点头。
太乙真人没有说宽慰的话，只从袖中摸出一套考具，将第五层的项目摆出来。
第五层考的是“控力”——要在限定时间内，用一根手指将一块软泥捏成指定形状，捏碎了算不过，捏不到位也算不过。
哪吒蹲在软泥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捏。
他捏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可从头到尾没有捏碎一处。
太乙真人接过那只软泥捏成的小老虎看了看，虎头虎脑的，歪歪的“王”字还是他惯常的风格。
老道士笑了一声，将第五枚铜片弹给他，说：“过了，你爹要是知道你过了五层，回来得高兴的请你吃顿好的”。
哪吒攥着铜片跑回屋里，将它搁进那只装铜片的布袋里，数了数，五枚。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布袋里又摸出那两颗许念祝送的贝壳和那枚敖丙送的避水珠，搁在铜片旁边，摆了一排。
他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好，布袋系紧，挂回腰带上，转身跑出去找敖丙了。
那天傍晚，哪吒和敖丙蹲在浅滩上摆贝壳，摆的是一只大螃蟹，敖丙负责摆腿，哪吒负责摆壳。
摆到一半时，关外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哪吒猛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官道拐进关来，领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穿旧铠甲的人，肩上披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可腰杆依旧挺得直直的。
哪吒撒腿就跑，敖丙跟在后面，两人跑到关门口时，李靖正翻身下马。
哪吒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仰着头看他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靖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五层过了？”
哪吒点了点头，说：“过了”。
李靖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士，大步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哪吒，说：“明日带你下馆子”。
哪吒咧开嘴笑了一下，跑上去拽住李靖的铠甲下摆，跟着他一起往里走。
敖丙站在陈塘关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钻回海里去了——他得赶紧回去告诉他父王，李靖回来了，东海这边可以消停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