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李靖果然带着哪吒下了馆子。
陈塘关里最大的那家酒楼叫“望海楼”，二层临着街面，推开窗能看见关外那片灰蓝色的海。
李靖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海蜇，外加一盆三鲜汤。
跑堂的端菜上来时多看了哪吒一眼，大约是认出了这个常在海边跑的红衣小子，又看了看李靖那张板着的脸，没敢多问，放下菜便退下去了。
哪吒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李靖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碗里，说：“吃”。
哪吒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问：“爹，你们这回去东边，打起来了吗”。
李靖夹了一筷子鱼，将鱼刺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说：“没打，那诸侯是个软脚虾，我们刚到地界，他便派人递了降书，说贡品已经在路上了，之前是手下人办事拖拉”。
哪吒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李靖将挑好的鱼肉搁进他碗里，说：“没白跑，朝歌那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去一趟，对方就老实了”。
哪吒想了想，觉得这活好像也不难，便说：“那下回我替你去”。
李靖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你先把你师父的那几层考验考过了再说”。
哪吒瘪了瘪嘴，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李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哪吒凑过去看，是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小兽，形状像只蹲着的老虎，做工不算精细，可虎身上的纹路刻得清清楚楚。
李靖说：“回城路上在一个小城里买的，不值钱，给你玩”。
哪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小老虎的底座上刻了一个“李”字，歪歪扭扭的，大约是摊主现刻的。
哪吒把它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头问：“怎么不给我娘带一个”。
李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娘那份我另买了，在包袱里”。
哪吒哦了一声，把小铜虎收进兜里，跟那几枚铜片搁在一起，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爹，我下个月能过第六层”。
李靖放下酒杯，说：“你师父亲口说的？”
哪吒说：“我自己说的”。
李靖没有笑他，只说了一句“那你练去”。
父子俩从望海楼出来时，日头正烈。
李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哪吒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没被落下。
走到街角拐弯处，迎面撞见一队巡街的兵士，领头的朝李靖行了个礼，喊了声“总兵”。
李靖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关里可还好？”
领头的那人看了哪吒一眼，说：“都好，就是前几日关外有几个半大小子闹事，被三公子按住了一个，后来那孩子的爹娘找上门来，被夫人三言两语劝回去了”。
李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
李靖没有当街问，只朝巡街的兵士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继续往前走。
哪吒跟在他身后，攥着兜里那只小铜虎，走得比方才规矩了些。
回到内院时，苏晓晓正在院子里晾药材。
李靖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布包递过去，苏晓晓接了打开一看，是一块深青色的料子，厚实挺括，一看便是关外货。
她摸了摸料子，说：“这个做件冬袍正好”。
李靖嗯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倒水喝。
哪吒趁他爹不在，蹭到苏晓晓身边，从兜里摸出那只小铜虎递给她看。
苏晓晓接过去翻了两下，说：“你爹给你买的？”
哪吒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几个半大小子的事，巡街的跟爹说了”。
苏晓晓将小铜虎还给他，说：“说了便说了，你又没做错，怕什么”。
哪吒把小铜虎收回去，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便跑回屋里去练功了。
那天晚上，哪吒在练功房里多练了半个时辰。
李靖站在院子里，听着练功房里传出来的闷响，没有进去看，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
苏晓晓坐在灯下裁那块深青色的料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他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
李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腰间的剑解了搁在桌上，说：“练狠了容易受伤”。
苏晓晓将剪子搁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跟他一般大的时候，不也这么练的”。
李靖沉默了一息，说：“所以后来落了一身的伤”。
苏晓晓重新拿起剪子，沿着划粉线稳稳地剪下去，说：“那你明日去跟他说，别让他走你老路”。
李靖想了想，说：“我明日去练功房看看他”。
第二日清早，李靖果然去了练功房。
哪吒正在里头踢铁砂袋，踢得满头是汗，见李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停下来喊了声“爹”。
李靖站在门框下，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今日踢了多少”。
哪吒数了数，说：“两百下”。
李靖说：“够了，从明日起，每日最多一百五。踢完去后院跑一圈，再回来练吐纳”。
哪吒不解，问：“为什么？”
李靖走到铁砂袋旁边，伸手在袋面上按了按，说：“练力气不能光练一面，你踢得狠，腿上的筋绷得太紧，久了会受伤。跑一跑，把筋抻开，再练吐纳把气收住，这样才长久”。
哪吒听了，点了点头，把铁砂袋扶正了，又踢了两下便停了。
李靖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说：“等你师父的那几层考验都考过了，爹带你去东海钓鱼”。
哪吒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
李靖说：“真的x不过你六层得先过了”。
哪吒攥着拳头挥了一下，说：“下个月我肯定过”。
那天傍晚，哪吒跑去海边找敖丙，说：“我爹要带我去钓鱼”。
敖丙正在水里翻跟头，闻言浮上来问“去哪儿钓”。
哪吒说：“东海”。
敖丙想了想，说：“那是我家地盘，到时候我让我爹给你找个好地方”。
哪吒蹲在浅滩上拿树枝画鱼，画了两笔又觉得不像，便拿脚抹了，说：“你爹忙不忙”。
敖丙说：“最近不忙，蛟龙的事解决之后他清闲多了，天天在龙宫里转圈，说‘怎么没妖怪来闹事了，好无聊’”。
哪吒听了哈哈笑了一声，说：“你爹还挺闲不住”。
敖丙也笑了一下，从水里摸了两只螃蟹扔上岸来，说：“这个给你带回去，你娘会烧螃蟹”。
哪吒接了两只螃蟹，拿海草捆了腿，拎着往家走。
走到关门口时，他把螃蟹举起来给守门的兵士看了一眼，说“敖丙给的”。
那兵士看了一眼那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又看了看哪吒那张得意的脸，憋着笑说：“三公子今晚有口福了”。
哪吒拎着螃蟹跑进内院，喊了一声“娘，今晚吃螃蟹”，苏晓晓从灶房探出头来，见他手里那两只螃蟹还活着，便说“搁水盆里，吐了沙再蒸”。
哪吒应了一声，把螃蟹放进盆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它们吐了两串泡泡出来，才站起来去洗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李靖坐在廊下擦他那把剑，擦了两下便搁下来，看着院子里蹲在盆边逗螃蟹的哪吒，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好像把什么该带回来的东西都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