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媒婆被苏晓晓客气地送走之后，并没有死心。
她做了几十年媒，什么样的推辞没见过。
“还小”“不急”“随缘”——这些话在她听来跟“再加把劲”是一个意思。
她从总兵府出来后没有回城，而是在陈塘关外转了一圈，把哪吒平日里巡防的路线摸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日清早，哪吒背着水囊和匕首出门巡防，刚走到关外那条往北的官道上，便看见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姑娘，
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小花篮，篮子里搁着几枝刚摘的野花。
那姑娘见哪吒走过来，便从石头上跳下来，朝他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三公子好。”
哪吒站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那姑娘说：“我姓赵，家父是城南赵员外”。
哪吒脑子里“嗡”了一声，想起前日钱媒婆掏出来的第一张画像，画像上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赵家小姐，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了官道上，手里还捧着一篮子野花。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说：“赵姑娘好，我巡防呢”。
赵姑娘说：“我知道，我陪你走一段”。
哪吒说：“不用”。
赵姑娘说：“顺路”。
哪吒说：“你家在城南，这是城北”。
赵姑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篮，说：“我来这边采花的”。
哪吒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前走，赵姑娘跟了几步没跟上，便停住了，在身后喊了一声“三公子慢走”。
哪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
走到北边哨点时，哪吒以为甩掉了，结果哨点旁边的树荫下又坐着一个姑娘，这回是穿绿裙子的，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她见哪吒来了，便合上书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说：“三公子好，我是城东孙家的”。
哪吒站在哨点门口，看着那个绿裙姑娘，又看了看远处官道上隐约还能看见的粉色身影，忽然觉得这巡防路线好像被人画了地图。
他走进哨点，跟驻防的兵士说了几句话，便从哨点后门溜了出去，沿着一条小路绕回了府里。
回到内院时，苏晓晓正在院子里晾药材。
哪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水囊解下来灌了一大口，说：“娘，你说钱媒婆是不是把我巡防路线卖给人家了”。
苏晓晓将一片药材翻了个面，说：“她昨日走的时候问我你平时往哪儿巡防，我说不知道，让她问你爹”。
哪吒抬起头来，说：“我爹肯定跟她说了”。
苏晓晓说：“你爹昨日不在家，她大约是自己打听的”。
哪吒把水囊搁下，说：“那我明日换个路线”。
苏晓晓说：“你换路线，人家也能换地方。今日是城北官道，明日便去海边滩涂，后日便去关外水渠。你总不能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不出来”。
哪吒问：“那怎么办？”
苏晓晓将最后一片药材收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去找你师父”。
哪吒问：“找我师父干什么？”
苏晓晓说：“你师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若肯替你出个主意，总比你自己躲着强”。
哪吒第二日便跑去了乾元山。
太乙真人正在洞里炼丹，见哪吒来了，先问：“功课练了没”。
哪吒说：“练了”。
太乙真人又问：“那你来干什么？”
哪吒把媒婆的事说了。
太乙真人捋着胡须听完，笑了一声，说：“这有何难，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出面请钱媒婆吃顿饭。饭桌上你娘只消说一句话——
‘我家哪吒的婚事，得先过他师父这一关。他师父说了，功夫不到九层，不许分心’。钱媒婆听了这话，自然不会再来了”。
哪吒问：“那要是人家问什么时候到九层”。
太乙真人说：“你就说不知道，师父没给期限”。
哪吒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好像跟“拖字诀”是一回事，便问：“那要是九层过了呢”。
太乙真人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片弹给他，说；“九层过了，还有十层。十层过了，还有十一层。贫道收徒弟，想收几层收几层”。
哪吒接了danyao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他师父好像比钱媒婆还滑头。
哪吒回到陈塘关后，把太乙真人的话跟苏晓晓说了。
苏晓晓听完，说：“这主意不错”。
第二日她便让人给钱媒婆递了个帖子，请她来府上吃饭。
钱媒婆高高兴兴地来了，席间苏晓晓客客气气地夹菜倒茶，等钱媒婆吃了个半饱，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钱妈妈，哪吒的婚事，我这个当娘的做不了主。
他师父太乙真人说了，功夫不到九层不许分心。真人脾气怪，我们也不敢违拗。等哪吒过了九层，再请您来”。
钱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问：“那什么时候到九层”。
苏晓晓说：“这个得问真人，我们说了不算”。
钱媒婆又问：“那真人现在在哪儿？”
苏晓晓说：“乾元山金光洞，不过真人云游四海，十天半月不在洞中是常事”。
钱媒婆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息，将酒杯搁下，说：“那行，等三公子过了九层，老身再来”。
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可到底还是客客气气地出了门。
哪吒躲在月洞门后头看完了全程，等钱媒婆走远了才跑出来，对苏晓晓竖了个大拇指。
苏晓晓将桌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说：“别高兴太早，她过几年还会来”。
哪吒说：“过几年我便过九层了”。
苏晓晓端着托盘往灶房走，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先练着”。
哪吒跑回练功房，将八枚铜片和太乙真人今日给他的那一枚，一起放在门槛上排成一排，数了两遍，然后拿小铜虎搁在正中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敖丙从海边来的时候，见他蹲在门槛上发呆，便问：“媒婆的事解决了？”
哪吒点了点头，说：“暂时解决了”。
敖丙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只海螺递给他，说：“那今晚去海边吃烤鱼，我父王让人送了几条新鲜的上来”。
哪吒接过海螺吹了一下，说：“走”。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内院，沿着那条去海边的土路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