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十二歲這年秋天，太乙真人來考第九層。
老道士這回沒帶銅片，也沒帶麻雀和軟泥，只帶了一只葫蘆，葫蘆里裝了一壺酒。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對哪吒說︰“第九層考的是‘認慫’”。
哪吒以為自己听錯了，問︰“什麼？”
太乙真人說︰“認慫，就是明明打得過，卻要裝作打不過；明明能管，卻要裝作管不了；明明心里有主意，卻要裝作沒主意”。
哪吒站在他面前，兩只手插在腰帶里，說︰“師父你是不是喝多了？”
太乙真人將酒杯擱在桌上，說︰“貧道清醒得很，你如今八層過了，力氣有了，御水訣有了，水火既濟訣也有了，可你少了一樣——
知道什麼時候該收，力大能打人，不算本事；力大能忍著不打，才算本事。這層考的是心，過了這層，你便算真正入了門”。
哪吒問︰“怎麼考？”
太乙真人從袖中摸出一張帖子遞給他。
哪吒接過去展開一看，是關外一個村的里正送來的求助帖，說村里來了只野豬精，拱了半片菜地，還頂傷了一個老漢。
里正說那野豬精道行不深，可力氣大，村里的獵戶去了三回都沒拿住，請三公子走一趟。
哪吒看完帖子，抬頭問︰“這考的什麼？”
太乙真人說︰“你去，把野豬精趕走便算過”。
哪吒說︰“那不難”。
太乙真人說︰“貧道還沒說完，那野豬精拱菜地不假，可它拱的是村東頭趙老三家那片菜地。
趙老三上個月剛把村西頭劉老四家的田埂挖了，把水引到自己地里，劉老四的菜地干死了大半。
野豬精本來是山里的，趙老三挖田埂的時候把山邊那條水溝也挖斷了，野豬精的窩被水沖了，它沒處去，才下的山。
你去趕野豬精，趕完了趙老三照樣挖田埂，過不了幾個月野豬精還得來”。
哪吒攥著帖子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問︰“那我該怎麼辦？”
太乙真人將葫蘆里的酒又倒了一杯，說︰“你自己想”。
哪吒蹲在石榴樹下想了一炷香的工夫，站起來說︰“我先去看看”。
第二日一早，哪吒帶著敖丙去了那個村。
村里的里正在村口等著，見他來了便領著他去看野豬精拱過的菜地。
那片菜地在村東頭一片山坡下面，被拱得亂七八糟，菜苗翻了一地，泥土翻上來，跟犁過似的。
哪吒蹲在地頭看了看，又沿著菜地邊上那條被挖斷的水溝走了一段，果然看見水溝從山邊引下來，到了趙老三的地界便被人改了道，水全流進了趙老三的田里，山邊那片坡地干得裂了縫。
哪吒順著山坡往上走了一段，在一片灌木叢後面找到了野豬精的窩——說是窩，其實就是一堆被水沖散的干草和樹枝，窩底下的土還是濕的，旁邊一條小溪已經快斷流了。
野豬精不在窩里，大約是出去找吃的了。
哪吒蹲在窩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對敖丙說︰“趙老三挖溝的事，里正知道嗎”。
敖丙說︰“我問了，里正說知道，可趙老三是村里的大戶，里正不敢管”。
哪吒點了點頭，說︰“那我去找趙老三談談”。
趙老三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正在自家院子里曬谷子。
哪吒進了院子，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趙叔”。
趙老三見是總兵府的三公子，連忙放下手里的耙子，把他讓進屋里喝茶。
哪吒坐下後沒有繞彎子，說︰“趙叔，村東頭那條水溝，你是不是改過道”。
趙老三面色變了一變，說︰“那溝本來就是從我地里過的，我改改怎麼了”。
哪吒說︰“那溝是從山邊引下來的，你改道之後，山邊那片坡地干了，野豬精的窩被沖了，它才下的山。你若把溝改回去，野豬精有了水，它便不下山了”。
趙老三說︰“那我的田怎麼辦，我那片田剛施了肥，水一改便全完了”。
哪吒想了想，說︰“你田里的水從別處引。我幫你去跟劉老四說，把他家田埂邊上那條廢渠修一修，水從那邊走，夠你灌田。你把溝改回去，野豬精的事我來解決”。
趙老三猶豫了半天，被哪吒磨了半個時辰，最後總算點了頭。
哪吒又跑去找劉老四，把修廢渠的事說了。
劉老四起初不願意，說︰“趙老三挖我田埂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給我修渠”。
哪吒說︰“他挖你田埂是他不對，可他田里的莊稼已經種下去了，若是沒水，這一季便白種了。你把廢渠修好，讓他從那邊引水，他往後便不用挖你田埂了。
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幫他這一回，他欠你一個人情，往後村里有什麼事也好商量”。
劉老四蹲在門檻上抽了袋煙，最後把煙鍋磕了磕，說︰“行，看在三公子的面上”。
廢渠修了三日，哪吒和敖丙幫著搬了兩天石頭。
溝改回原道那日，山邊那片坡地重新有了水，野豬精的窩雖然還沒修好，可溪水回來了，它便在窩邊上拱了個新坑，蹲在里面不出來了。
哪吒站在山坡上遠遠看了一眼，那野豬精露出一截灰褐色的脊背，在灌木叢後面安安靜靜地趴著，沒有下山的意思。
里正追上來要謝他，哪吒擺了擺手，說︰“趙老三那邊你盯著點，他要是再挖溝，你便來找我”。
里正連聲應了。
哪吒回到陳塘關時，太乙真人還在院子里喝酒。
老道士見他回來了，問“趕走了？”
哪吒搖了搖頭，說︰“沒趕，它自己回窩了”。
太乙真人問︰“那你認慫了？”
哪吒想了想，說︰“算是吧。我沒動手，跟趙老三和劉老四各講了一通道理，把溝改回去了，野豬精便不來了”。
太乙真人將最後一杯酒喝完，說︰“過了”。
太乙真人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說︰“往後你便算正式入門了。再往上練，便是自己的功課了。貧道隔三差五還會來，可不會再像從前那般手把手教了”。
哪吒將銅片收進布袋里，朝太乙真人鞠了一躬，說︰“師父慢走”。
太乙真人擺了擺手，飄然而去。
那晚哪吒坐在院子里，將九枚銅片在青石板上排成一排，又在正中間擱上那只小銅虎，旁邊放著敖丙送的海螺和許念祝送的貝殼，圍成了一圈。
敖丙蹲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你這擺的是什麼？”
哪吒說︰“不知道，擺著玩”。
兩人蹲在月光下看了一會兒，敖丙忽然說︰“你師父方才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的”。
哪吒抬起頭來，朝院門口看了一眼，那里空蕩蕩的，只有石榴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
他收回目光，將銅片一枚一枚收進布袋里，系好，掛回腰帶上。
甦曉曉從灶房出來，端了兩碗湯擱在廊下，喊了一聲“喝了湯再玩”。
哪吒和敖丙跑過去一人端了一碗，蹲在廊下喝著。
湯是骨頭湯，里頭放了蘿卜和枸杞，熱乎乎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哪吒喝完湯，將碗擱回灶房，跑回屋里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