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朝歌派了个巡察使来陈塘关，说是要核查各关防务。
来的人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一身簇新的官袍，腰带束得紧紧的，走起路来脚不沾地似的，一看便是朝歌衙门里坐惯了的文官。
李靖在陈塘关门口迎了他进来，孙巡察使进了大堂便坐下来，端起茶杯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李总兵，朝歌那边听说陈塘关近两年防务松了不少，特派本官来瞧瞧。若有疏漏之处，也好及时补救”。
李靖面色不变，说：“陈塘关防务一如往年，巡察使想看什么，我带您去看”。
孙巡察使摆了摆手，说：“不急，先看看账册，看看操练日志，再看看兵械粮草”。
李靖便让人把册子搬出来，厚厚一摞搁在桌上。
孙巡察使翻了两本，眉头便皱起来了——他不通军事，可看册子的格式和数目字还是看得懂的，翻了两页没找出毛病，便合上搁在一边，说：“明日去校场看看操练”。
第二日一早，李靖带着孙巡察使去了校场。
哪吒正带着新兵们练劈刺连招——这套枪法是李靖年前教他的，他学了大半个月，如今已经能带着新兵们练了。
孙巡察使站在校场边上，见操练官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转头问李靖：“这位是？”
李靖说：“犬子哪吒，现任操练官”。
孙巡察使上下打量了哪吒一眼，说；“总兵让一个孩子操练新兵？”
李靖说：“他师承太乙真人，带新兵绰绰有余”。
孙巡察使没再说什么，只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哪吒见有生人来，没有特意表现，照常带着新兵们练。
他喊口令的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新兵们跟着他的口令劈刺、转身、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孙巡察使看了一会儿，挑不出什么毛病，便说：“对打看看”。
哪吒让新兵们两人一组对打，这回加了新规矩——只许用木刀戳肩膀和胳膊，不许戳胸口和脑袋。
新兵们你来我往，打了一炷香的工夫，虽算不上精彩，可也没有胡乱挥砍的。
孙巡察使看完了，点了点头，说：“还行”。
哪吒收了操，让新兵们散了，自己走过来朝李靖喊了声“爹”，又朝孙巡察使拱了拱手，喊了声“孙大人”。
孙巡察使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多大了？”
哪吒说：“十二”。
孙巡察使又问：“练了几年了？”
哪吒说：“十年”。
孙巡察使愣了一下，说：“你两岁便开始练了？”
哪吒说：“胎里便开始练”。
孙巡察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了李靖一眼，李靖面色不变，说：“他在娘胎里待了三年零六个月，出来便比旁人结实些”。
孙巡察使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去粮仓看看”。
粮仓的账册是苏晓晓帮忙理的——她从前在药铺里管了多年的账，理得清楚明白，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
孙巡察使翻了一遍，没找出漏洞，又去看了屯粮的仓房。
仓房里堆着新收的麦子和干草，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几袋备用的陈粮，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孙巡察使伸手在粮袋上按了按，没有受潮的迹象，又蹲下来看了看仓房的地基，也没有鼠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粮草尚可”。
李靖说：“多谢巡察使”。
孙巡察使在陈塘关待了三日，看了校场、粮仓、箭楼、哨点、器械库，连灶房的伙食都尝了一顿。
灶房那日炖的是萝卜排骨汤，孙巡察使喝了一口，问：“这汤谁做的？”
厨下说是夫人亲自下厨，孙巡察使端着碗没再说什么，把汤喝完了。
临走那日，他在关门口对李靖说：“陈塘关防务尚可，本官回去据实禀报”。
李靖拱了拱手，说：“有劳巡察使”。
孙巡察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忽然探头出来问了一句：“那位三公子，真是你亲生的？”
李靖面色不变，说：“亲生的”。
孙巡察使将车帘放下，马车沿着官道走远了。
哪吒那日巡防回来，听苏晓晓说了巡察使的问话，蹲在院子里的小铜虎旁边笑了半天。
苏晓晓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搁在廊下，说：“你笑什么？”
哪吒说：“他问我是不是亲生的，大约觉得我长得不像我爹”。
苏晓晓说：“你像你外祖母，不像你爹”。
哪吒问：“外祖母是谁？”
苏晓晓想了想，说：“你外祖母是个厉害人，我小时候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比陈塘关的兵士还能吃苦”。
哪吒把桂花糕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说：“那我像她挺好”。
苏晓晓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吃完去练功”。
孙巡察使走了之后，陈塘关的日子恢复了平常。
可过了半个月，朝歌那边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孙巡察使回去之后递了折子，专门夸了陈塘关的防务，尤其提到“李靖之子哪吒，年十二而能操练新兵，才具过人，宜加培养”。
朝歌那边批了八个字——“知道了，着李靖好生教导”。
李靖把信递给苏晓晓看，苏晓晓看完搁在桌上，说：“好生教导，朝歌那边倒会省事”。
李靖说：“没给赏赐也没给调令，便是一句客气话”。
苏晓晓说：“客气话也好，省得有人打主意”。
李靖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哪吒那日巡防回来，见桌上搁着一封信，拿起来看了看，问“谁写的”。
苏晓晓说：“朝歌来的，夸你的”。
哪吒看完，搁回桌上，说：“我还以为要调我去朝歌”。
苏晓晓问：“你想去朝歌？”
哪吒想了想，说“不想，朝歌没有海，敖丙来不了”。
苏晓晓将信收进匣子里，说：“那便不去”。
哪吒转身跑回练功房踢沙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