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十三歲那年秋天，陳塘關來了個姑娘，說是要拜師學藝。
那姑娘姓沈，叫沈青鸞，十四歲，個頭比哪吒還高半寸，扎著一條馬尾辮，腰間別著一把短劍，背上背著一只小包袱，站在陳塘關門口跟守門的兵士說︰“我要見三公子”。
守門的兵士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風塵僕僕的，可站姿筆挺，目光清亮，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便跑來內院通報了。
哪吒那會兒正在練功房里帶新兵練對打。
新兵們兩兩一組，木刀戳得 啪響，哪吒背著手在邊上轉圈，時不時喊一聲“腰挺直”“別閉眼”。
兵士進來通報時，哪吒愣了一下，問︰“沈青鸞是誰？”
兵士說︰“不認識，一個姑娘，只說要拜你為師”。
哪吒把木刀收起來，讓新兵們自己練著，走到關門口一看，果然站著個馬尾辮姑娘，正仰著頭打量城牆上的箭樓，面色不慌不忙的。
哪吒走過去，抱了抱拳，問︰“沈姑娘找我”。
沈青鸞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還禮，說︰“三公子好，我叫沈青鸞，絳州人。我爹是絳州駐軍的槍棒教頭，去年病故了。我從小跟著他練武，槍棒刀劍都學了些，可一個人練不成氣候。
我听人說陳塘關三公子小小年紀就功夫了得，只收新兵不收學徒，可我不要當新兵，我想當你的徒弟”。
哪吒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收徒弟”。
沈青鸞說︰“那你收什麼？”
哪吒說︰“什麼都不收”。
沈青鸞想了想，說︰“那我當新兵”。
哪吒說︰“新兵只收男的”。
沈青鸞問︰“誰定的規矩？”
哪吒想了想，好像沒人定過這規矩，只是歷來沒來過女兵。他站在關門口撓了撓頭，說︰“你等一下，我去問問我娘”。
甦曉曉正在藥圃里收最後一茬枸杞。
哪吒跑過來把事情說了，甦曉曉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問︰“那姑娘什麼來頭？”
哪吒說︰“絳州槍棒教頭的女兒，她爹病故了，想找地方練武”。
甦曉曉將竹簍擱在田埂上，說︰“你去看她練兩下，若底子好，便留下。底子不好，便給她指條別的路。別一上來便收不收的，先看本事”。
哪吒應了，跑回去把沈青鸞領到了校場。
沈青鸞在校場上站定了，從腰間拔出那把短劍，隨手挽了個劍花。
哪吒站在三步外看著，見她手腕轉得利落，步子扎得穩當，便從兵器架上抽了一桿木槍，說︰“你攻我三招”。
沈青鸞也不客氣，提劍便刺，第一招刺喉，哪吒側身避開；第二招撩腕，哪吒收槍格擋；第三招橫掃，哪吒後退一步，木槍在她劍身上輕輕一撥，將她攻勢卸了。
三招過完，哪吒將木槍擱回架上，說︰“底子不賴”。
沈青鸞收了劍，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說︰“你方才第三招撥那一下，力道剛好，我手腕到現在還麻”。
哪吒說︰“你勁使得太滿，留兩分收著，往後有余地”。
沈青鸞點了點頭，像是把這話記下了。
哪吒又去跟李靖說了這事。
李靖在書房里听了，沉默了一會兒，說︰“收便收了，別掛操練官的名頭。讓她跟著練，不許單獨出關巡防”。
哪吒問︰“為什麼？”。
李靖說︰“她是個姑娘家，單獨出關巡防不方便”。
哪吒想了想，覺得他爹說得有道理，便回去跟沈青鸞說了。
沈青鸞問︰“那我練什麼？”
哪吒說︰“跟著新兵練基本功，練完我單獨教你槍棒”。
沈青鸞應了，第二日便換了練功服，扎進新兵堆里扎馬步。
新兵們見隊伍里多了個姑娘，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馬步扎得比平時直了三分。
沈青鸞站在隊伍最後一排，扎得紋絲不動，被哪吒按了三回肩都沒往下沉。
練了半個月，沈青鸞跟著新兵們練完了全套基本功，哪吒開始單獨教她槍法。
李靖那套劈刺連招她學得很快，槍尖戳得穩，步子跟得緊，就是有個毛病——出槍太狠，收不住。
有一回練對打，她一槍戳在木樁上，把木樁戳了個對穿，拔了兩下沒拔出來。
哪吒走過去看了一眼，說︰“你勁又使滿了”。
沈青鸞攥著槍桿往外拽，說︰“我爹教的時候說槍要快，慢了便被人先刺中”。
哪吒說︰“快是要快，可快完了得收得住。你戳出去收不回來，下一招怎麼辦”。
沈青鸞想了一會兒，把槍從木樁里拔出來，重新擺好架勢，第二回果然收著勁了。
敖丙那日來岸上找哪吒玩，見校場里多了個馬尾辮姑娘，正在跟哪吒對練。
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十幾個回合，沈青鸞一槍戳在哪吒肩頭，哪吒側身一讓，槍尖擦著肩過去了。
敖丙蹲在校場邊的土坡上看了一會兒，等兩人打完了才跳下土坡走過去，問哪吒︰“這誰？”
哪吒說︰“沈青鸞，新來的”。
沈青鸞收了槍，打量了敖丙一眼，問哪吒︰“他誰？”
哪吒說︰“敖丙，東海龍宮三太子”。
沈青鸞抱了抱拳，說︰“三太子好”。
敖丙還了禮，轉頭小聲問哪吒︰“你收徒弟了？”
哪吒說︰“沒收，就帶著練”。
敖丙哦了一聲，蹲在旁邊看兩人繼續練槍。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這槍法缺個變化，我龍宮有一套水下槍法，在水里能拐彎”。
哪吒停了一拍，問︰“槍還能拐彎？”
敖丙說︰“水里能拐，岸上不行。可你要是把腰勁練好了，岸上也能拐一下”。
哪吒把槍擱下來，說︰“你耍兩下我看看”。
敖丙從兵器架上抽了一桿木槍，在空地上耍了兩招，槍尖到了末端忽然往旁邊一偏，像是被什麼拽了一下。
哪吒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站起來試了一下，第一下沒成，第二下也沒成，第三下槍尖果然偏了一寸。
他朝敖丙豎了個大拇指，說︰“這招好”。
沈青鸞站在旁邊看完了，也拿槍試了一下，試了五回才偏了半寸，可她偏完了沒吭聲，只把槍擱回架上，回去繼續扎馬步了。
那日晚飯時，哪吒把敖丙那招拐彎槍跟李靖說了。
李靖端著碗听完了，說︰“那招叫回馬槍，我從前見人使過，可自己沒練成”。
哪吒問︰“為什麼？”
李靖將碗擱下，說︰“腰上沒那勁”。
哪吒想了想，說︰“敖丙有那勁”。
李靖看了他一眼，說︰“他是龍，你是人”。
哪吒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來，說︰“那我也練”。
李靖夾了一筷子菜擱進他碗里，說︰“你先練著，練不成也別硬練”。
哪吒應了，第二日便開始練腰勁。
沈青鸞見他在校場上扭來扭去地練，問他在干什麼。
哪吒說︰“練回馬槍”。
沈青鸞說︰“我爹從前也教過一回，我沒學會”。
哪吒問︰“怎麼沒學會？”
沈青鸞說︰“腰上沒勁，一扭便歪”。
哪吒停下動作看了她一眼，說︰“那便一起練”。
兩人在校場上扭了一個下午，被新兵們圍觀了全程，有幾個新兵笑得手里的木刀都掉了，被哪吒拿眼一瞪，趕緊撿起來繼續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