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在陈塘关练了两个月，渐渐跟新兵们混熟了。
新兵们起初觉得队伍里多了个姑娘挺新鲜，扎马步时总有人偷瞄她，被哪吒拿眼一瞪便赶紧目视前方。
后来沈青鸾主动帮几个底子差的加练，下手比哪吒还狠——有个新兵劈刀劈歪了，被她一枪杆子抽在屁股上，疼得蹦起来，再劈便正了。
新兵们便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沈教头”，背地里喊，当面不敢。
哪吒听了一耳朵，没管，只跟沈青鸾说：“你下手收着点，别真打伤了”。
沈青鸾说：“我爹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打的”。
哪吒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便由她去了。
敖丙如今来得更勤了，隔日便从海里溜上来，说是“帮哪吒带新兵”。
其实他帮不上什么忙，大多数时候就蹲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看，偶尔被哪吒拽下来对练两招。
沈青鸾头一回见敖丙耍枪的时候看了好一会儿，等敖丙耍完了便走过去问：“你那招枪尖拐弯的，能不能再耍一遍”。
敖丙看了哪吒一眼，哪吒点了点头，敖丙便又耍了一遍。
沈青鸾认认真真看了两遍，自己拿枪试了，试了七八回才勉强拐出个弧度。
她停下来喘气时问敖丙：“你是龙，腰上劲天生比我大，我练多久能赶上你？”
敖丙想了想，说：“我练了五年”。
沈青鸾把枪搁回架上，说：“那我练七年”。
哪吒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卷了”。
沈青鸾没理他，第二日提前半个时辰起床练腰劲，被苏晓晓撞见了，问：“怎么起这么早？”
沈青鸾说：“练功”。
苏晓晓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多蒸了一笼包子。
三个年轻人凑在一处练功，日子久了，便有了些不太一样的动静。
先是新兵们私下里开始传话，说：“沈教头跟三公子对打的时候下手特别狠，可跟敖公子对练的时候便收着三分”。
接着是灶房的厨娘跟苏晓晓唠嗑时说：“沈姑娘今日多蒸了一笼包子，说是三公子练功辛苦，给他补补”。
苏晓晓听了没说什么，只在晚饭时多看了哪吒一眼，哪吒正埋头扒饭，浑然不觉。
有一日，李靖路过校场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哪吒正跟敖丙对练枪棒，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沈青鸾站在场边记着回合数。
李靖看完了，回到书房对苏晓晓说：“三个小子凑一块儿，功夫倒是长进得快”。
苏晓晓正在裁布，头也没抬地说：“长功夫是好事，别长别的”。
李靖问：“什么别的？”
苏晓晓将剪子搁下，说：“你当年在军营里，跟女兵营住隔壁，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李靖想了想，说：“让我少往隔壁跑”。
苏晓晓重新拿起剪子，说：“那便得了”。
李靖没有再问，翻他的兵书去了。
苏晓晓隔日找了个由头把三个年轻人叫到院子里，让他们帮自己分拣药材。
哪吒蹲在地上拣黄芪，敖丙坐在小板凳上摘菊花，沈青鸾站在案台边切茯苓。
苏晓晓自己端了把椅子坐在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他们仨。
哪吒拣了一会儿觉得闷，随口讲了句笑话，敖丙笑出了声，沈青鸾也弯了嘴角。
苏晓晓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仨练功练得不错，可光练功不行，得多读点书。敖丙，你明日开始教他们两个读兵书。沈青鸾，你字写得怎么样？”
沈青鸾说：“还行”。
苏晓晓说：“那便你抄兵书，抄完了给他俩看”。
哪吒问：“我干什么？”
苏晓晓说：“你负责把字认全”。
哪吒低头继续摘菊花，没敢吭声。
从那天起，三个年轻人每日练完功便多了一堂课——敖丙讲兵书，沈青鸾抄书，哪吒认字。
敖丙讲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自己也没读透，被沈青鸾追着问几句便卡壳了。
哪吒在旁边一边认字一边听，听到有趣处便笑，被沈青鸾拿笔杆敲了一下脑袋，说“专心”。
哪吒捂着脑袋继续认字。
有一日敖丙讲到“兵者诡道也”，沈青鸾问“诡道是什么意思”。哪吒说“就是骗人”。
沈青鸾说“那不就是耍诈”，哪吒说“打仗不耍诈怎么赢”。
沈青鸾想了想，说：“我爹从前跟我说，练武要堂堂正正，打仗却要随机应变。跟你说的差不多”。
哪吒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哪吒在旁边把“诡”字抄了三遍，抄完了举起来问：“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
沈青鸾看了一眼，说“偏旁写反了”，拿笔给他改过来。
苏晓晓有时站在灶房窗户后面听他们上课，听完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一回敖丙讲到一半卡了壳，被沈青鸾追着问，急得挠头，苏晓晓在灶房里喊了一声“翻《武经总要》卷八”，敖丙赶紧翻书，果然找到了答案。
沈青鸾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抄书。
敖丙小声说：“你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哪吒翻了翻手里的书，说：“我也不知道，她好像什么书都看过”。
那日晚饭时，李靖问哪吒：“敖丙的兵书教得怎么样？”
哪吒说：“沈青鸾学得快，我认字慢些”。
李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说：“认字慢便多认几遍”。
哪吒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苏晓晓将汤碗搁在桌上，说：“明日让沈青鸾搬到西厢房去住，她如今住在兵营旁边的空屋里，来来往往不方便”。
李靖点了点头，说：“行”。
哪吒抬起头来看了苏晓晓一眼，苏晓晓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喝汤。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被晚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