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陈塘关来了一支商队，从西域那边过来的，驮着几大车货物和二十来号人，在关外客栈歇脚。
商队头领姓胡，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留着一撮山羊胡，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见了李靖便递帖子，说想在陈塘关做几日买卖，卖些西域的香料和布匹。
李靖验了通关文牒，没发现问题，便放他们进了关。
可商队住到第三日，关里便出了事——粮仓后墙被人掏了个洞，虽然没丢多少粮食，可那洞掏得极有章法，一看便是老手干的。
巡防的兵士在关外土坡上捡到一只靴子，靴底的花纹跟西域商队伙计脚上穿的一模一样。
李靖把胡商叫来问话。
胡商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说：“不瞒总兵，我手底下有个伙计，从前在西域那边干过没本的买卖，后来改邪归正跟了我。估计他手脚不干净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这就把他交出来”。
胡商把那伙计捆了送到总兵府，李靖审了一回，那伙计招了，说粮食是他偷的，可只偷了两袋，其余的不是他。
李靖问：“其余的是谁？”
那伙计支吾了半天，说：“夜里还有别人在粮仓那边转悠，我听见动静才过去的”。
李靖又问：“谁？”
伙计说：“没看清，可那人脚上穿的靴子跟我一样，都是我们商队的货”。
李靖让人把商队所有靴子查了一遍，发现除那伙计之外，还有两双同款靴子，一双是胡商的，另一双是一个伙计的。
那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叫阿木，平时话不多，干活勤快。
查到他时，他面色不变，说：“我靴子前几日丢了一只，在土坡上捡回来的那只不是我的”。
李靖问他：“你剩下的那只呢？”
阿木说：“在铺盖底下”。
兵士去搜了，果然在铺盖底下翻出一只靴子，底上沾着粮仓后墙的泥。
李靖把阿木押到堂上审。
阿木起初不认，说：“泥是白天走路沾的”。
李靖让人把那只捡来的靴子和阿木铺盖底下那只对了一下——两只靴子底纹一样，可一只左脚一只右脚，捡来的那只靴子底上的泥比阿木脚上那双深了一层，像是专门踩过粮仓后墙那片湿地的。
阿木看到这里，面色终于变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靖问：“你偷粮食做什么？”
阿木沉默了半天，说：“我娘在老家病了，我没钱抓药”。
李靖将惊堂木拍了一下，说：“你娘病了，你便偷粮？偷了粮卖了钱，你娘吃了药，可关里几十号人冬天吃什么？”
阿木跪在地上不吭声。
哪吒站在堂下听审，听完了没有吭声。
李靖判了阿木二十大板，枷三日示众，逐出陈塘关，商队罚银十两。
胡商交了罚银，领着人走了。
哪吒站在关门口看着那支商队出了关，阿木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
哪吒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回内院找苏晓晓。
苏晓晓正在灶房腌秋菜。
哪吒蹲在灶台边，把阿木的事说了。苏晓晓往坛子里码了一层白菜，撒了把盐，头也没回地说：“你觉得你爹判重了”。
哪吒说：“他偷粮不对，可他娘病了”。
苏晓晓将坛子盖上，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他娘病了，他该去找大夫赊账，该去跟里正借粮，该来总兵府门口求援。陈塘关有救济粮，但凡他说一句‘我娘病了’，你爹不会不给他。
可他选了偷。偷了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偷粮，明日便能偷钱，后日便能伤人。你爹判他，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选了偷这条路”。
哪吒蹲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方才该跟爹说，让他给阿木指条别的路”。
苏晓晓站起来，重新走到坛子前码菜，说：“你爹枷了他三日，那三日便是指路。他若想明白了，回去好好种地，往后还有活路。他若想不明白，那便谁也救不了他”。
哪吒从灶房出来时，敖丙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两人蹲在石榴树下摆阵，哪吒把这事跟敖丙说了。
敖丙听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个“偷”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病”字。
哪吒问：“你画什么？”
敖丙说：“我在想，他娘病了，他偷粮，这事对不对”。
哪吒拿树枝把那个“偷”字圈掉了，说：“不对，我娘说了，穷可以找人帮，不能偷”。
敖丙把那只乌龟涂了，重新画了一只，龟壳上写了“帮”字。
哪吒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巡防时，哪吒路过关外那片坡地，见阿木正蹲在坡地上拿手刨土，像是要种什么。
胡商的商队已经走了，阿木没跟去，一个人留在了关外。
哪吒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阿木抬起头来，见是他，低下头继续刨土。哪吒蹲下来问：“你刨什么？”
阿木说：“种点菜，卖了攒钱回去给我娘抓药”。
哪吒问：“你会种吗？”
阿木说：“不会，试着种”。
哪吒站起来，朝关里跑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菜籽和一本薄薄的农书。
他把菜籽和书搁在坡地上，说“：菜籽是灶房拿的，书是我娘搁在药圃里的。你照着书种，种好了来李府卖，我娘收”。
阿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将那包菜籽和那本书攥在手里，低头继续刨土。
哪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日晚饭时，哪吒把阿木的事跟李靖说了。
李靖端着碗听完了，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哪吒碗里，说：“你做得对”。
哪吒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爹，我今日给他送菜籽的时候，他哭了”。
李靖将碗搁下，沉默了一息，说：“哭便哭，人都有想明白的时候”。
哪吒没有再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跳下椅子跑去练功房了。
苏晓晓将碗筷收进托盘里，路过李靖身边时停了一拍，说：“你儿子今日干了件好事”。
李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随你”。
苏晓晓端着托盘往灶房走，没接他的话，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关外那片坡地上，阿木还在刨土，天黑透之前，他将最后几粒菜籽埋进了土里，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关外客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