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住了七八日，三人便启程回了陈塘关。
临走那天早上，素素往他们包袱里塞了好几包药材和两罐桂花酱，许念祝蹲在门槛上拽着哪吒的袖子不撒手，被素素拎着后领提起来，塞了个桂花糕进他嘴里才松开。
许念祝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哪吒哥你下回啥时候来？”
哪吒说：“夏天吧”。
许念祝点了点头，又跑过去跟沈青鸾说：“沈姐姐你教我那招剑法我还没练熟”。
沈青鸾说：“练熟了写信告诉我”。
许念祝应了，站在门口目送三人上了渡船。
船行到半途，天忽然阴下来，江风一阵紧似一阵。
船夫看了看天色，说：“三位客人，怕是要起风了，得找个地方靠岸歇歇”。
哪吒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天，说：“前头有个小河湾，先靠过去”。
船夫摇着桨拐进河湾，将船泊在一棵老柳树底下。
三人刚下船站定，江面上便刮起一阵大风，把柳树叶子吹得满天飞，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三人躲进柳树下头，挤在一处避雨。
沈青鸾将包袱顶在头上，敖丙把海货篓子搂在怀里，哪吒站在最外头，拿外袍撑开当雨棚，给两人挡着风。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三人浑身湿了大半，站在柳树下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沈青鸾说：“你方才那袍子撑得像只蝙蝠”。
哪吒说：“你包袱顶在头上像个蘑菇”。
敖丙低头看了看怀里搂着的海货篓子，说：“我这篓螃蟹还活着”。
三人蹲在柳树底下把湿衣裳拧了拧，又回到船上继续赶路。
船到陈塘关时已是傍晚。
三人上了岸，往关里走时路过关外那片坡地，哪吒远远看见坡地上绿油油的一片，比从前荒着的时候整齐了许多。
阿木蹲在地头拔草，见哪吒走过来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哪吒问：“菜长得怎么样？”
阿木说：“还行，卖了两茬了”。
哪吒点了点头，朝关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搁在地头，说：“杭州带的桂花糕，你尝尝”。
阿木接过去攥在手里，朝哪吒鞠了个躬，没说出什么话。
哪吒摆摆手，继续往关里走。
沈青鸾跟在后头问：“那是谁？”
哪吒把事情说了，沈青鸾听完，回头看了阿木一眼，说：“你给他桂花糕干什么？”
哪吒说：“他菜种得不错”。
回到内院时，苏晓晓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
她见三人湿淋淋地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转身去灶房烧水。
哪吒把杭州带回来的药材和桂花酱搁在桌上，又把素素捎的一封信递给苏晓晓。
苏晓晓拆开看了，信上写的是杭州药铺的近况和许念祝练功的进度，末尾添了一句“你家哪吒把我儿子教得天天扎马步，饭量涨了一碗”。
苏晓晓将信折好，让三人先去洗澡换衣裳，等他们出来时，灶上已经备好了三碗热姜汤。
三人端了姜汤蹲在廊下喝着，苏晓晓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问哪吒：“路上淋雨了？”
哪吒点了点头。
苏晓晓又问：“谁撑的袍子？”
哪吒说：“我撑的”。
苏晓晓看了沈青鸾和敖丙一眼，两人同时低头喝姜汤，没敢接话。
苏晓晓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去灶房端菜了。
第二日一早，哪吒去校场操练新兵，沈青鸾和敖丙也跟着去了。
新兵们见三人回来了，都围上来问杭州好不好玩。
沈青鸾说：“还行，比陈塘关人多”。
敖丙说：“西湖里的鱼比海里的傻”。
新兵们听得一脸茫然。
哪吒让他们站好了继续练，自己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圆脸新兵如今站在第一排了，刀劈得又快又稳，已经能带着旁边几个新兵练了。
哪吒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长进了”。
圆脸新兵嘿嘿一笑，说：“沈教头走之前给我加了练”。
哪吒转头看了沈青鸾一眼，沈青鸾正蹲在场边拿石子在地上画枪法图，没抬头。
晚饭时，李靖问杭州那边的情况。
哪吒把许仙药铺的事说了，又说素素让带话问陈塘关冬天缺不缺药材。
李靖说：“缺倒不缺，可若杭州那边有好的，捎些来也无妨”。
哪吒应了，低头扒饭。
李靖又问：“路上没惹事吧？”
哪吒说：“没惹，就淋了场雨”。
李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淋雨不算事”。
哪吒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爹，阿木的菜卖了两茬了”。
李靖将碗搁下，说：“我听巡防的兵士说了”。
哪吒说：“他种得不错”。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晓晓在旁边给每个人碗里添了勺汤，说：“吃饭别光说话”。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的轻响和灶房传过来的柴火噼啪声。
窗外，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正零零星星地落着，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光枝和西厢房的旧瓦都盖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哪吒吃完饭，将碗搁下，跑到院子里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片雪落在掌心里，转眼化成一小滴水，他搓了搓手，转身跑回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