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哪吒正式接管了陈塘关北线的巡防。
北线不长，从关门口往北到青石关交界，沿途三个哨点、两座箭楼、一条水渠和一片坡地。
路线不算远，可细碎的事多，每隔几日便有新的情况——哨点的铜锣绳松了、箭楼的梯子晃了、水渠的闸门卡了、坡地上有野猪拱了新坑。
哪吒每日清早带着沈青鸾和敖丙走一圈，将路上看见的毛病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回来让驻防的兵士一样一样修。
修了三五日，北线便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可巡防不光是修东西，还得跟人打交道。
北线沿途有两个村子，村东一个叫石桥村，村西一个叫柳林村，两村之间隔着一道矮坡，坡上种了几十棵老枣树。
两村的人为了坡上的枣树年年争，石桥村说树在他们地界上，柳林村说树根扎在他们土里。
哪吒头一回巡到坡上时，正赶上两村的人拿着扁担对峙。
他站在坡上问清了缘由，蹲下来看了看那排枣树——树根确实扎在柳林村这边，可树冠伸出去大半截，遮了石桥村半边地的阳光。
哪吒站起来说：“树归柳林村，可每年结的枣两家分，石桥村拿三成，柳林村拿七成。谁家要是偷砍树枝，罚一斗枣”。
两村的人面面相觑，觉得这法子好像有点道理，便收了扁担。
哪吒让里正写了个字据，两村各存一份，这事便了了。
可这事传出去之后，来找他评理的人便多了。
石桥村的里正来找他，说：“柳林村的人偷砍了我们地界上的柴火”。
哪吒跑去看了看，是柳林村一个老汉砍了几根枯枝当柴烧，枯枝长在界碑边上。
哪吒把老汉叫来问，老汉说：“枯枝又不结果，砍了也不碍事”。
哪吒说：“界碑边上归石桥村，枯枝也是人家的，你砍了便是越界”。
老汉不服，哪吒便说：“你去石桥村砍几根枯枝，他们来你这儿砍几根，换来换去，两边都不吃亏”。
老汉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挑着柴火回去了。
石桥村的里正后来又来说：“柳林村的鸡跑到我们地里吃菜”。
哪吒跑去一看，是柳林村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在石桥村的菜地里啄食。
哪吒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那群鸡，说：“鸡不懂事，人懂事。谁家的鸡谁管，跑过来吃菜便赔菜，一斤菜赔一斤谷”。
两村的人觉得这规矩简单，便照着办了，后来鸡跑过界的次数便少了。
沈青鸾巡防时跟在他旁边，见他蹲在菜地边数鸡，忍不住说/“你如今管鸡管鸭管枣树，比巡防还忙”。
哪吒将小册子收进兜里，说：“鸡也是北线的事”。
敖丙跟在后面，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鸡，鸡爪子底下画了道界碑，被沈青鸾看见，拿剑鞘戳了他一下，说：“别画了，走了”。
敖丙把地上的画抹了，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有一日巡到北边最远的那个哨点，驻防的老兵见哪吒来了，从哨棚里端出一碗热茶递给他，说：“三公子，有个事跟你念叨念叨”。
哪吒接了茶问：“什么事？”
老兵说：“哨点后头那个水井，前几日淘了一回，可水还是浑的，兄弟们喝了肚子疼”。
哪吒去井边看了看，蹲在井沿上朝下看了一会儿，说：“井壁渗泥，得下井底把渗泥的地方堵上”。
老兵说：“下去过一回，泥太滑，堵不住”。
哪吒想了想，说：“明日我带人来”。
第二日他带着敖丙和两个会水的兵士下了井，在井底摸了一圈，找到渗泥的缝隙，用石灰和黏土调了浆糊，塞进缝里抹平了。
敖丙在井底蹲了小半个时辰，上来时满头是泥，被沈青鸾拿帕子擦了擦，说：“你下去一趟比得上练半天功”。
敖丙说：“井底比海里闷”。
第二日哨点的兵士再来打水，水果然清了。
老兵追到关里要谢他，被哪吒拦在门口说：“修井是巡防的事，不用谢”。
李靖那日听了哨点的事，把哪吒叫到书房里，问：“北线如今怎么样？”
哪吒说：“三个哨点都整过了，水渠的闸门换了新的，坡上那排枣树的事也定了”。
李靖问：“还有呢？”
哪吒想了想，说：“没了”。
李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说：“青石关周守将来信，问你北线的事”。
哪吒接过信拆开看了，周守将写的是“闻三公子掌北线，诸事井然。前次界碑之议，溪水三七分，今春灌溉顺利，青石关百姓感念。望三公子得空来关一叙”。
哪吒将信折好搁在桌上，说：“他请我吃饭”。
李靖说：“去便去，别空手”。
哪吒应了，第二日让灶房备了一筐柿饼和一坛酱菜，带着沈青鸾和敖丙去了青石关。
周守将在关门口等着，见了哪吒便拱手说：“三公子来了”。
哪吒回了礼，将柿饼和酱菜递过去，周守将接了，笑了一声，说：“上回吃了你的柿饼，这回又带，我都不好意思了”。
哪吒说：“自家晒的，不值钱”。
两人在堂里坐下，周守将问了几句北线的事，哪吒一一答了。
周守将听完了，说：“你爹把北线交给你，倒是交对了”。
哪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爹还得管着南线和关里”。
周守将笑了一下，说：“你爹有你这么个儿子，省了不少心”。
哪吒把茶杯搁下，说：“我爹省不省心我不知道，我倒是省了。”
周守将问：“省什么？”
哪吒说“省了媒婆上门”。
周守将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说：“你才十四，不急”。
哪吒说：“我爹说十八再说”。
周守将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十八的时候已经娶了”。
哪吒没有再接话，低头吃菜。
沈青鸾和敖丙坐在旁边各自扒饭，敖丙夹了一块肉搁进哪吒碗里，被沈青鸾看了一眼，敖丙朝她笑了一下，沈青鸾低头继续扒饭。
窗外，青石关外的桃花开了满坡，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