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三岁这年，苏晓晓决定送他去私塾。
倒不是指望他三岁能考秀才，实在是这小子精力太旺，每日在铺子里从开门跑到关门，跑坏了两双鞋，撞翻了三回饼屉，把孙七揉面的盆扣在自己脑袋上当头盔，被苏晓晓从头上拔下来时还嘿嘿笑。
苏晓晓跟武大郎说：“你儿子再这么跑下去，铺子得被他拆了”。
武大郎说：“那怎么办？”
苏晓晓说：“送私塾，让先生管管他”。
城东有个私塾，先生姓周，六十来岁，教了一辈子蒙童。
苏晓晓带着武安去了一趟，周先生见武安虎头虎脑的，先考了他几个字。武安认了“大”“小”“上”“下”，又背了半首“床前明月光”，周先生捋着胡子说：“还行，收了吧”。
苏晓晓交了束修，第二日一早便将武安送了过去。
头一天上学，武安背着苏晓晓缝的小书包，里头搁着两块炊饼和一根秃笔，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苏晓晓站在铺面门口看着他跟武大郎往城东走，走得还挺稳当，心里松了口气。结果晌午不到，武大郎便把他领回来了。
苏晓晓问：“怎么这么早？”
武大郎说：“周先生让领回来的，武安在学堂里坐不住，上课上到一半站起来在学堂里跑圈，跑了三圈被周先生逮住，他又去够周先生桌上的砚台，把砚台打翻了，墨汁泼了旁边一个学生一身”。
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说：“那周先生怎么说？”
武大郎说：“周先生说‘这孩子性子太野，先领回去养养性子，过半年再送来’”。
苏晓晓朝武安看了一眼，武安站在他爹旁边，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书包歪在肩膀上，里头两块炊饼已经吃完了。
苏晓晓将武安拉到跟前，问：“你为什么在学堂里跑？”
武安说：“坐不住”。
苏晓晓说：“坐不住也得坐，学堂里又不是操场”。武安说：“先生讲的我听不懂”。
苏晓晓问：“先生讲什么了？”
武安说：“讲‘人之初，性本善’，我问先生‘性’是什么，先生让我别打岔”。
苏晓晓将这话记住了，第二日亲自去了趟私塾，跟周先生说：“周先生，我家武安昨日回去说了，他问‘性’是什么，您没答他。这孩子三岁，您跟他讲‘人之初’，他听不懂。您不如先教他认几个字，数几个数，等他能坐住了再讲大道理”。
周先生捋着胡子想了想，说：“那便先教他认字”。
苏晓晓说：“认字也别光认字，他喜欢动手，您让他拿笔在沙盘上画，画完了再认”。周先生觉得这法子新鲜，便应了。
第二日武安又去了私塾，这回苏晓晓跟着去了。她在学堂后头找了张小凳坐着，纳鞋底。
武安坐在前头，周先生拿了个沙盘搁在他面前，教他拿树枝在上面画“一”“二”“三”。
武安画了两下觉得有意思，画了满满一沙盘，画完了举着沙盘给周先生看，说：“先生我画了二十个‘一’”。
周先生说：“画得好，再画‘人’字”。武安画了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周先生说：“胳膊太短了，再长些”。
武安又画了一个，胳膊画得老长，像要飞起来。周先生笑了一声，说：“行，就这样吧”。
苏晓晓在后头纳着鞋底，见武安坐住了，便松了口气。可坐了不到半个时辰，武安又站起来了，这回没跑，是蹲在沙盘边上拿树枝戳沙子里的小石子。
周先生看了一眼，没管他，继续给别的学生讲书。苏晓晓在后头没吭声，等下了学才走过去问：“今日怎么样？”
周先生说：“比昨日强些，可还是坐不住”。
苏晓晓说：“坐不住便让他蹲着，只要不出学堂便行”。周先生说：“那倒也行”。
如此过了七八天，武安每日去私塾，前半个时辰坐着画沙盘，后半个时辰蹲着戳石子，偶尔站起来溜达一圈，被周先生看一眼便坐回去。
苏晓晓每日跟着去陪读，在后头纳鞋底，纳完了三双。
周先生有一回下学后跟苏晓晓说：“大娘，您天天来陪着，我这私塾快成您家铺子了”。
苏晓晓将纳好的鞋底收进篮子里，说：“周先生，我陪读是有原因的——您管不住他，我管得住。他在前头闹，我在后头坐着，他回头看见我便不敢闹太凶”。
周先生笑了一声，说：“那您接着陪”。
到了第十天，武安在学堂里画完了沙盘，忽然跟周先生说：“先生，我想给同学们发饼”。周先生问：“发什么饼？”
武安说：“我家的炊饼，我奶奶烙的”。周先生看了看苏晓晓，苏晓晓在后头点了点头。
第二日苏晓晓提了一屉炊饼去私塾，让武安挨个给同学发。
武安发了饼，回来跟苏晓晓说：“奶奶，他们都喊我‘饼哥’”。苏晓晓将空屉收进篮子里，说：“饼哥便饼哥，比‘拽衣裳哥’强”。
过了一个月，周先生来找苏晓晓，说：“大娘，武安如今能坐满一个时辰了，沙盘上的字也认得几十个。我想给他开个蒙，教他念《三字经》”。
苏晓晓说：“念便念，可别光念不讲。他不爱听大道理，您可以把道理搁在故事里讲”。周先生说：“我试试”。
第二日周先生果然改了法子，讲《三字经》的时候把“孟母三迁”编成了故事，讲孟母为了孩子念书搬了三回家。
武安听完了问：“周先生，孟母搬了三回家，那孟母家的炊饼铺怎么办？”
周先生愣了一下，苏晓晓在后头忍着笑说：“周先生，您跟他说‘孟母没开炊饼铺’”。
周先生说：“孟母没开炊饼铺，孟母织布”。武安说：“织布挣钱多还是卖饼挣钱多？”
周先生被问住了，说：“这……大约差不多”。武安点了点头，说：“那便好”。
苏晓晓在后头把鞋底纳完了，剪断线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布屑，朝周先生拱了拱手，说：“周先生费心了”。周先生苦笑着摆了摆手。
那晚回家，武安在饭桌上把“孟母三迁”讲了一遍，讲完了问他爹：“爹，咱们家要不要也搬三回”。
武大郎说：“搬什么搬，铺子刚搬了新址”。
武安说：“那孟母为什么搬？”。
苏晓晓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说：“孟母是怕孩子学坏，咱们家街坊邻居都好，不用搬”。
武安想了想，说：“牛叔修鞋也好”。苏晓晓说：“牛叔修鞋挣钱，不偷不抢，怎么不好”。
武安点了点头，低头扒饭。武松在旁边听完了，说：“娘，武安如今张嘴孟母闭嘴牛叔，这学上得有点意思”。
苏晓晓将碗搁下来，说：“有意思便好，总比他天天在铺子里跑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