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要开讲座的消息,是县太爷让人来传的。说“清河县商贾行会成立了,每月聚一次,请有经验的买卖人上去讲讲做生意的门道。武大娘是县里老字号,头一炮便请大娘来”。
苏晓晓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闻言将手里的韭菜搁进竹篮里,说:“我一个卖炊饼的,有什么好讲的?”
来传话的差役说:“县太爷说了,大娘不用讲大道理,就讲讲怎么从一间小铺子开到两间铺子便行”。
苏晓晓想了想,说:“那行,我去讲讲”。
武松那日回来听说他娘要去行会讲课,笑得直拍大腿,说:“娘,您这买卖经讲出来,怕是把那些大掌柜们都讲懵了”。
苏晓晓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说:“你娘讲的是实在话,没那些虚的”。
武大郎蹲在旁边嘿嘿笑,被苏晓晓看了一眼,说:“大郎你也来听,你往后要管两间铺子,得多学学”。武大郎应了,第二日跟着他娘去了行会。
行会在县衙旁边的茶馆里,摆了七八张椅子,坐了十来个掌柜。
苏晓晓进去一看,有布庄赵掌柜、生药铺李掌柜、杂货铺周掌柜,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约是城里新开的铺子。
苏晓晓坐下来,也没准备稿子,开口便说:“我做买卖的法子就三条——第一,东西得好;第二,价钱得公道;第三,街坊邻居得处好”。
底下几个掌柜笑了,说:“大娘这三条谁不知道”。
苏晓晓说:“知道归知道,做到的没几个。你们说我那炊饼,面是老面发的,油是正经猪油,芝麻是当年新芝麻,一样不掺假。有人劝我掺点陈芝麻省几个钱,我说省那几个钱,客人吃一回便不来了,亏得更多”。
底下安静了,几个掌柜开始掏小本本记。
苏晓晓接着说:“第二条,价钱得公道。我这饼卖了二十年,从三文涨到四文,涨了一文钱。涨的时候我在铺面门口贴了告示,说‘面粉涨了,饼涨一文’。客人看了没闹,因为知道我不是贪心,是面粉真涨价了。后来面粉跌了,我没跌饼价,可我在铺子里多搁了一碟酱菜让客人随便夹。客人觉得占了便宜,便不跟我计较那一文钱”。
底下赵掌柜插了一句:“大娘这招叫‘涨价不涨心’”。苏晓晓说:“我不管叫什么,反正客人没跑”。
“第三条,街坊邻居得处好。”苏晓晓说,
“我那铺子旁边有间茶馆,从前那老板娘王婆跟我有过节,后来她铺子倒了,我让伙计给她送了张饼去。如今她跟我处得挺好,她茶馆里的茶客常来我这儿买饼,我铺子里的客人也常去她那儿喝茶。你们说这是谁照顾谁”。
底下几个掌柜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若有所思。苏晓晓最后说:“还有一条,不算买卖经,算我的私心——我那铺子里伙计管吃管住,工钱每月按时发,节里加钱。
孙七在我这儿干了两年,有人出高价挖他,他没走。我问为什么,他说‘大娘冬天给我添了床被子’”。
底下哄笑了一阵,苏晓晓说:“你们笑什么,冬天添床被子值几个钱,可伙计记你一辈子”。
讲完了之后,几个掌柜围上来跟苏晓晓讨经验。赵掌柜说:“大娘,我布庄里伙计老是干不长,怎么弄?”
苏晓晓说:“你管饭不?”赵掌柜说:“不管,给工钱”。
苏晓晓说:“你管饭试试,伙计吃好了干活才上心”。赵掌柜将这话记下了。
苏晓晓在行会讲课的事传开之后,来找她讨主意的人更多了。
有卖豆腐的问:“大娘,我豆腐老是卖不完,剩下的搁到第二天便酸了,怎么办?”
苏晓晓说“你每天做多少?”卖豆腐的说“两板”。
苏晓晓说“减一板,卖完了便收摊。买不着的人第二天便来早,来得早你便多卖”。
卖豆腐的照做了,过了半个月回来说:“大娘,如今我每天一板半,下午便卖完了”。苏晓晓说:“那半板是你多赚的”。
这些事传到了武安耳朵里。武安如今在私塾里认了不少字,回家之后便问他奶奶“奶奶,什么叫买卖经?”
苏晓晓说:“就是怎么做买卖”。武安说:“那我长大了也做买卖”。
苏晓晓说:“做买卖可以,可你得先念书”。武安说:“念书有什么用?”
苏晓晓说:“念了书你才知道面粉多少钱一袋、铺面多少钱一间,才不会被账房先生糊弄”。
武安想了想,说:“那牛叔修鞋念书不?”
苏晓晓说:“你牛叔念的书少,可他修鞋修了二十年,靠的是手艺。你往后要么多念书,要么多练手艺,两样总得占一样”。
武安说:“那我两样都占”。苏晓晓笑了一声,说:“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劲头”。
武松那日回来听说武安要学买卖,蹲在院子里跟他说:“武安,二叔教你打拳,你学不学?”
武安问:“打拳有什么用?”。武松说:“打拳强身健体,往后出门在外没人敢欺负你”。
武安说:“牛叔说修鞋也能强身健体”。武松说:“牛叔修鞋修了二十年,胳膊比我细一圈,他强什么身”。
武安说:“那二叔你打拳打虎,胳膊比我爹粗几圈”。武松说:“你爹胳膊也不细,他就是个矮”。
武大郎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拿擀面杖在武松背上敲了一下,说:“你说谁矮”。武松嘿嘿笑着躲开了。
那晚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武安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字,画了个“饼”字,歪歪扭扭的,举起来给苏晓晓看。
苏晓晓说:“画得好,明日去私塾让周先生给你打个圈”。
武安说:“奶奶,我明日想带两张饼去私塾,给周先生尝尝”。
苏晓晓说:“带,让孙七给你多烙两张”。武安应了,蹲回去继续画字。
苏晓晓将鞋底纳完了,剪断线头,把针别回布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