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府中事务,众人起身上路。
二凤此行是奉了皇命,本身又卸任监军的身份回京,属于军事调动,自然有资格走直道。
虽然轻车简从,但一路行程并不算太快。
此去咸阳,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要去会会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始皇帝陛下。
第二日,车队出九原进了上郡地界。
第三日傍晚,二凤众人正常投宿在驿站中。
进房间简单洗漱过后,二凤听到李必警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二凤侧身靠近窗户附近,透过缝隙观察窗外。
先秦时期,后世常见的明纸还没有出现。
此时多用织物、兽皮或者草编做帘子,用于遮挡光线和通风。
二凤居住的客舍,是整个驿站居住条件最好的一间客舍。
用的是常见的直棂窗。
窗框内用竖直的木条进行固定分隔,其上悬挂了一整张厚实的兽皮。
将兽皮挑出一条小缝,二凤能清楚看清屋外的情景。
驿丞小心翼翼回复李必的问话道:
“住在西屋舍的君侯想要求见公子殿下。”
李必闻言大怒,伸出腰间的佩剑,直指着驿丞:
“你敢透露公子的身份?!”
众人进入驿站,驿丞必须按照律法查验众人的传、验。
“传”是最常用的凭证,记载着出行人的官职、姓名、籍贯、出发事由、目的地等诸多信息。
相当于官方介绍信、公务派遣证明和通行证三合一。
“验”是通用身份证明文件。
除此之外,还需查验爵位记录等信息。
驿站官吏会根据旅客的爵位为其提供相应规格的饭食。
因此驿丞知道众人的身份并不奇怪。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将信息随便告诉其他人。
驿丞被李必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请罪:
“校尉,给下吏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多嘴啊。”
“那边的君侯说,遇见尊贵的人不去拜会,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这……您看……”
两边都是大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他就是个传话的。
在乡里人眼中,他也算是不愁吃喝的基层公务员。
但在这些贵族的眼中,他算个屁。
初冬傍晚,寒冷仿佛要侵入骨髓,驿丞却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西屋贵人的随从,给自己塞了一颗珍珠,让自己帮忙递个话。
人家说话十分客气,可这个忙他敢不帮吗?!
眼前被李必用剑指着,驿丞脖子都凉飕飕的。
此时,严酷的秦律竟然成了自己最后一道护身符。
拥有低等爵位的他,即使是李必这样的贵族也不能滥用私刑。
听到这儿,二凤也算明白前因后果。
驿站客舍布置中,东屋的规制等级高于西屋。
西屋的旅客因此推断出自己的爵位高于他们,想要拜访。
于是他们拜托驿丞探探自己的口风。
二凤推开门走过去。
李必收起剑,行礼道:“公子。”
驿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朝扶苏的方向狠狠一叩首。
二凤问道:“你可知西屋旅客是何人?”
驿丞如蒙大赦,慌忙在自己的袖袋中摸索,掏出一块精致的小木板,双手呈上,说道:
“那位君侯是一位戎人首领,自称乌氏倮。”
“这是他的名帖。”
二凤一听到名字,眼前一亮。
乌氏倮是《史记》中有记载的,秦朝时期的传奇商人。
起初从事传统畜牧业,饲养大量牲畜。
他将自己的牲畜卖掉,用得到的钱去购买中原地区精美的丝绸品。
后来又通过“进献”的方式,将这些丝绸品赠送给或交易给周边的少数民族首领。
戎王非常喜爱这些来自中原的奢侈品,于是以数十倍的价格偿还,用大量的牛、马等牲畜作为回报。
通过“跨境贸易”,乌氏倮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不仅如此,始皇帝还允许他像朝廷重臣一样,在固定时间入宫朝见皇帝。
在秦朝极端重农抑商的经济环境下,还能诞生出这样出色的大商人,这让二凤十分好奇。
当即准许了他觐见的请求。
驿丞赶紧领命退下,去传话。
李必将乌氏倮的名帖交给公子。
二凤接过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
这个时期,拜见上级或者尊贵者,不能直接去。
而是需要递上自己的名帖,由门人通过传递,得到主人家应允,才能上门。
光滑精致还带有阵阵香气的名帖,一看就造价不菲。
李必不解道:
“以您的身份,何必屈尊降贵答应他的求见?”
李必当然听过乌氏倮的事迹。
但那又怎样,长公子身份贵重,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再说,他对唯利是图的商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是打仗的时候,这些家伙们极容易被收买,成为敌人的间谍。
此时他担负公子的安保工作。
对即将出现的陌生人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二凤看出了李必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这位可不是简单的商人,陛下对他多有称赞。”
作为始皇帝铁粉的李必立刻正色点头。
陛下如此说的,那此人一定有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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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西屋房间里,倮和他的弟弟淳正在为面见扶苏做准备。
“大哥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今日长公子会到这处驿站?!”
淳向倮竖起大拇指。
乌氏倮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笑道:
“也是碰巧而已。”
面对自家兄弟崇拜的目光,乌氏倮很受用。
他挥了一下手,道:
“你附耳过来。”
在这场看似巧合的会面背后,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其实扶苏一离开高阙塞,他就接到了消息。
他还派人在直道附近的高地上盯着,估算扶苏等人的行进速度。
根据对方的快慢调整自家队伍的速度,从而造成偶遇的假象。
当然,身为商人的他本身是没资格走直道的。
这都难不倒他。
运作一下,获得协助军队押运粮草战马的资格,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淳大为惊叹,自己比起大兄还是差太多。
这次在咸阳,他俩和太仆的官员宴饮。
席间对方偶然透露,陛下近期对马政颇为关心。
再三试探,才知道这是因为公子扶苏的谏言。
大兄敏锐捕捉到,这可能会对家族生意产生重大影响。
才精心策划这次会面。
在淳看来,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他们乌氏部落畜牧业起家,几乎垄断了中原和北方戎人的交易市场。
中原连年战争,缺马已经成了常态。
前几年,陛下对匈奴用兵,马匹价格飞涨。
自家也因为及时地给陛下提供战马,受到嘉奖,地位和有封地的贵族不相上下。
陛下倚重,家族地位稳固。
此时去巴结排挤出皇权中心的帝国继承人,可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还会卷入立储的漩涡。
但大兄的决定,他不敢反驳。
过去一次次经验证明,大兄高瞻远瞩远胜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