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收拾行囊,二凤准备带着魏起和亲卫们离开高阙塞。
新补充到亲卫营里的士兵暂时留在边地。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这些刚和长公子熟悉起来的士兵们不知所措。
扶苏礼贤下士,待他们亲厚有加,更不要说那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
让士兵们心生敬佩。
他们渴望追随长公子,不想回到原来的屯卫。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公子……”
李必欲言又止。
“怎么了?”二凤看向李必。
这小子牵个马慢慢腾腾,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留下的那些兄弟们,他们都等在门口……”
“还有那个王仲和苏力德,您准备怎么安排?”
李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这些事情,是不应该他多嘴的,公子自有安排。
可经过那场战斗和连日来的训练,他和这些小子们已经有了袍泽的情谊。
自是生出了不舍。
还有那些在府上服役的刑徒。
按照规制,他们离开,刑徒们会全部遣返。
苏力德倒也罢了,王仲那小子有点可惜。
他其实还想把王仲弄到亲卫队。
王仲虽然贪生怕死,但浑身透着机灵,有点歪才。
而且王仲几次死劫都化险为夷,显然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二凤闻言深深看了李必一眼。
“这就是你牵个马,牵了一炷香的原因?!”
李必立刻低下头,单膝跪地,请罪道:
“末将知罪。”
二凤看着他,沉声道:
“如果是战场上,拖拖拉拉,贻误战机。是一句请罪能挽回的吗?!”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李必叩首握拳,被诘问的哑口无言。
二凤没有揪着事情不放,语重心长继续说道:
“我下的命令需要第一时间立刻执行。”
“如果有不理解,可以来问我。”
“我希望这件事下不为例。”
二凤知道,出现这种情况主要还是将帅之间的信任不足。
李必对人员的去留早有疑问。
或许是担心自己责怪他越俎代庖,他一直没有开口,想等自己主动告知。
在临走的前一刻,他也没等到想知道的答案,这才磨磨蹭蹭来问自己。
“行了,起来吧。”
李必并没有动身。
“末将有罪。”
二凤咬牙,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轴的很呢。
他冷哼一声,背着手从桌案前起身,指着李必骂道:
“赶紧滚起来去牵马。”
“早点办完事,早点回来!”
李必疑惑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们此去咸阳不会待太久。”
二凤解释道,
“而且上将军和司空那里我都关照过了。”
“府里一切照旧。”
好耶!
李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我这就去和兄弟们说,他们一定很高兴。”
“末将就是挨十军棍也值了。”
说完,作势就要跑。
二凤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站住!”
已经跑到门口的李必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他疑惑回头看向二凤。
二凤回了李必一个白眼,没好气冷哼一声:
“我也跟去瞧瞧。”
说着,他就迈着四方步从李必身侧走过。
李必立刻转身一溜烟小跑跟上。
早在庭院里等着的众人一看是长公子出来了,立刻聚拢过来,跪下行礼。
“末将们给公子请安。”
二凤看着乌泱泱跪得整整齐齐的十来号人,调侃道:
“人挺齐的,都聚在这干什么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二凤指着跪在队尾处明显和大家衣着不同,还带着颈钳的王仲,问道:
“还有你,怎么不好好服役,跑到这里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假装生气严肃道:
“我记得这里不是刑徒的活动范围吧。”
王仲见周围人都像鹌鹑一样不发一言,本就有些急切。
再加上公子恰好点了自己,他索性把心一横。
他没有起身,趴在地上,托着沉重的颈钳,从人群最后爬到二凤的脚边,低声道:
“我们听说您要离开此地,回到咸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大声说道:
“公子,我想追随您,跟您回咸阳。”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全程他都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正在恳求的这个人有怎样的反应。
轻蔑、不屑一顾,甚至嘲讽。
即使是他们县里芝麻绿豆的小官,在面对他这个已经被削爵的刑徒时,都会露出憎恶的表情。
更何况是身份贵重的长公子呢?
他知道自己就像尘土一样渺小又卑微,是没资格说追随这种话的。
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错过今天,自己恐怕再难见长公子一面了。
只要在战场上见识过公子风采的人,很难不被折服。
身为秦人,打仗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与其回到之前的率卫,像蚂蚁一样被驱使着前进,他更想跟着公子。
他受公子恩惠,不至于屈辱丧命、祸及家里。
对于公子来说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对于他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在公子身边,他能感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可以有自己思想的,被理解和尊重的“人”。
今天的唐突行为也许会被误会为“趋炎附势”,可他无暇顾虑这些。
二凤还没来得及回答,队伍里另一人也高声附和。
“俺也一样!”
二凤循声看去,立刻认出了说话的人。
只因那人身上裹着厚重的皮裘,正是自己之前穿的那件。
说话之人,名叫“犊”,也是关中人士。
听说他出生之时,父亲在回家的路上正巧看见母牛生产,认为是吉兆,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他也像小牛一样强壮有力。
在和匈奴人的遭遇战中,他因为作战英勇,身负重伤,被二凤赐予一件裘衣。
二凤的表情温和不少。
“之前的伤可都好了?”
犊直起上身,将自己的胸口捶的咚咚响。
“一点小伤,对俺来说不算什么。”
久经战阵的二凤当然清楚,那种程度的伤,可不是小伤。
活下来都是上天保佑。
“别逞强,起来吧。”
又转头对众人说:“你们也都起来。”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起身,只有王仲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自己最后的审判。
二凤看着地上跪着的王仲说道:
“这次回咸阳,我不打算带太多人。”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王仲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嘴里发苦,巧舌如簧的他失去了言语。
“府邸里一切如常,我会尽快回来。”
众人大喜过望,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没想到峰回路转。
他们还维持着基本的军纪,没有交头接耳,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犊,李必不在,亲卫们日常操练就交给你。”
经过上次一战,犊已经成为亲卫队中爵位仅次于李必的人。
由他统领,士兵们都很信服。
“是!”
犊站的笔直,回答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被“委以重任”的犊激动无比,今天穿上皮裘绝对是个正确的决定。
母亲总是说自己笨,其实他聪明着呢。
“至于你,”二凤转向王仲,“一切等你刑期结束再说。”
王仲松了一口气。
公子愿意回复自己,没有直接拒绝,就表示自己还有机会。
等到二凤等人离开,王仲和士兵们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
苏力德也很关心自己的去留问题。
但刑徒只能在固定区域活动,再加上秦卒们的排挤,他无法上前。
他只能站在墙角,隔着庭院远远张望着。
王仲似有所感,一转头和苏力德四目相对。
他对苏力德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气得苏力德暗骂一声晦气。
苏力德从秦卒们明显轻松的气氛中,得出一个乐观的预期。
他转身离开,走回马厩。
上次魏起牵线,他见到几个同族。
从他们口中得知,除了一个伤重不治外,他们这些俘虏都顺利活了下来。
有了魏起的关照,他们的日子比从前好过许多。
苏力德心中感激,也开始认真思考军功赎身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