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公子没有追着半成品的事情不放，让考工令疆和工师们都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不少。
二凤起身后，章邯和考工室的二位主政官也跟着起了身。
嬴琮后知后觉地最后起身。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还识趣地将手中的箭矢放下，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章邯没有直接应声，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考工令疆和考工丞衣。
后两位微微点头。
章邯这才上前一步回答道：
“当然可以，稍后等仆从们收拾出来独立的卧房，我再带二位过去。”
嬴琮眼睛一亮，就是说这会儿有短暂的空余时间。
他靠近二凤，轻轻拉了拉二凤的袍袖，扬起小脸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父亲，我第一次来这里，能四处走走看看吗？”
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果只是聊天、吃饭、睡觉，有什么意思。
这和大老远去旅游，结果把时间都花在大巴车和酒店上一样，太亏了。
眼见二凤没说话，他立刻厚脸皮撒娇道：
“我保证不给诸君添乱，好不好嘛~~~”
二凤一阵牙疼。
孩子想要。
怎么办？
当然是满足他啦。
二凤无奈看向众人，客气道：
“大家如果有事就去忙，我带嬴琮四处转转。”
章邯有事相求，这个时候当然是全程陪同了，他不仅要陪，还要全程当导游进行讲解。
章邯在这儿，疆和衣自然也在这儿。
下面的工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走的。
笑话，领导视察工作，你敢走吗，万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能解释一下。
要是自己不在，可是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长公子和嬴琮在前面走着，章邯在他们身侧有问必答。
一众工师们都亦步亦趋的跟着。
嬴琮像是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一路走一路问。
路过冶铁的巨大高炉。
“少府令，那边那个众人推着的巨大转轮是干什么用的？”
“那是大型的鼓风机，能让炭火燃烧的更旺。”
“我看高炉不远处就是河流，为什么不设计成水车呢，那样不更节省人力吗？”
听到嬴琮这异想天开的话笑了笑，章邯说道：
“水车？如果我没理解错，您是说像车一样能转动的木轮吧。”
他语气有些遗憾：
“只可惜它们无法像橐龠一样工作。”
“河流主要是用来运输冶炼原料。”
嬴琮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这里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路过砖瓦坊。
“少府令，那边那群役工为什么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他们在处理制胚用的河泥。黏土被运来以后，需要注水后用赤脚反复踩踏，晾晒成泥膏。”
嬴琮正走着，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一个土灰色的陶俑站在那里，一名工匠站在架子上正在给它的头发上颜色。
这个军官俑身上的战袍已经被鲜艳的朱砂刷成了亮眼的红色，甲片刷上生漆，贴上金箔。
它旁边还有若干个已经彩绘完成，等待验收的彩俑。
赢琮激动不已，兵马俑啊。
前世他为了看兵马俑，在国庆节差点被挤成肉饼。
现在，能在最佳观测位看到崭新的、炫酷的、还是全彩版的兵马俑，怎么能不激动。
急吼吼地就想往里冲，二凤直接拉住了他。
一路上，二凤刻意控制脚步只在外围转悠，并不深入作坊的内部工作区。
他是长公子，身后跟着的也是考工室的头头脑脑们。
若是直接深入工作区内部，这些正在工作的工匠们必然放下手中的工作前来行礼。
即使扶苏免了他们的礼，他们被注视着也无法安心工作。
对于这些普通工匠来说，应付领导检查绝对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
降低工作效率，次品率增多。
领导视察是为了了解手下人的工作状态和主要困难，绝不是为了给手下人找麻烦的。
再说他们并不是章邯的上官，本身的诉求和砖瓦坊也没有交集。
更加不能为了个人的一时好恶，做这些多余的事。
当着周围人的面，二凤没办法把话挑明，只能晚上找时间再和儿子聊。
“琮儿，考工室很大，不要乱跑。”
嬴琮看出二凤眼里的不赞同，略有些遗憾，却识趣地没再说什么。
只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他还伸长脖子，使劲儿往里看。
二凤好笑，也由着他，不着急离开。
二凤问章邯道：
“少府令，我听说考工室里有很多墨家的人？”
众所周知，墨家的创始人墨子，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他精于木工，擅长器械制造。
墨家的很多思想内核体现了工匠的思维和工作方式。
比如工匠间的协作讲究分工明确、各尽其能、互利共赢。
墨家的“兼相爱，交相利”思想，可以看作将这种社会协作的伦理扩大到了整个天下，强调无差等的爱和现实的利益交换，具有强烈的功利主义和契约色彩。
更加可怕的是，墨家不仅仅是一个思想学派，更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团体。
墨家的首领巨子，权力极大，他是思想上的最高导师、组织上的绝对领袖、纪律上的最终裁决者。
墨家内部有自己的法律，称为 “墨者之法” ，其地位高于世俗国法。
巨子对“墨者之法”拥有最终的解释权和执行权，对违反纪律的墨者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同时巨子有指定接班人的绝对权力。
这是一种禅让制，而非世袭或民主推选，确保了领袖的权威性和连续性。
虽然在战国末期，墨者势微，但是二凤不相信这个和儒家影响力齐名的巨大学派就这么消失了。
在二凤看来，一个国家绝对不容许出现两套法律，巨子和墨家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是必然的。
可是现在秦刚统一不过十几年。
这时候的墨家巨子难道不是蛰伏起来，暗中计划给暴秦重重一击吗？
韩非说，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这些人不得不防。
章邯面对嬴琮提问时，几乎不用思考，就立刻给出答案。
到了长公子提问，他却迟疑了。
不外乎他多想，他总觉得长公子问题里有无数坑，让他不得不谨慎回答。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直觉。
以前他也和扶苏多有接触，并没有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自从长公子去了趟边塞回来，章邯在面对扶苏时，总有种面对另一个陛下的错觉。
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章邯没多想，子肖其父，多正常啊。
他小心组织了下语言，回答道：
“无论是不是墨者，都需要遵守律令，无人可以例外。”
章邯认为考工室里聚集着全国最优秀的手工业从业者，当然有墨者存在。
但是墨者不会在脑门上贴着墨者两个字，人家也不会主动透露身份。
墨者普遍特点是生活简朴，他们奉行“节用”原则。
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不追求外物的享受。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判断标准。
事实上，底层匠人和刑徒生活拮据，衣难蔽体之人也不在少数。
长公子想听到的肯定不是“有”或者“没有”这样的答案。
所以章邯才这样回答，言外之意就是，即使有墨者，也会老老实实遵守秦律，无需担心。
二凤一叹，感慨道：
“那真是可惜了。
“听闻墨者务实尚用、重技崇俭，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
他二人并没注意，在他们说到墨家的时候，工师里有人不自觉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