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师唐机是木工坊的负责人，擅长各种机械制造，尤其是守城器械。
他的先祖跟随当时的墨家巨子腹?入秦，从此在秦国生根发芽。
他的父母都是墨者，父母也为此骄傲。
按照父亲的说法，自己并不算是一名真正的墨者，只能算入门弟子。
后来陛下伐楚，父亲被征召。
出征回来之后他少了一臂，性情大变，整日颓废潦草地活着。
再也没有提过有关墨家和墨者的任何事情。
只有在指导自己木工作业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露出笑容。
在唐机提出想要参加墨者考核，成为一名正式的墨者时，父亲却罕见地动了怒。
“你个小兔崽子才几斤几两，就要当墨者！”
唐机不服气，跟父亲犟，被父亲用小臂粗的木头追着打了一顿，打得木头都劈了，父亲才肯罢手。
打完了，父亲就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嚎啕大哭。
母亲只站在一旁唉声叹气，一点来劝架的意思都没有。
那时候的唐机是个半大小子，着实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再不敢提成为墨者的事。
他其实对墨者有很大的好感，一直为不能成为一名墨者而遗憾。
也尝试寻找其他墨者，都失败了。
陛下焚书之后，更是彻底歇了这些小心思。
听到长公子这样说，不禁心中一暖。
在工室不同工作区参观一圈，到了饭点，嬴琮才意犹未尽跟着众人的脚步来到之前的大厅。
谈事情和吃饭的场景不一样，座位也略做了调整。
扶苏居于东向位，嬴琮坐在他旁边，居于南向位。
工师们都已经离去，只有章邯三人作陪。
众人就位。
仆从们端着小几走了上来。
章邯位居九卿之一，按照规制可享受五鼎四簋，可用羊、豕、犬、鸡四牲。
扶苏的桌案前，煮沸的小鼎里还在咕噜噜冒着声响。
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滚圆的肉丸子，随着沸水上下翻滚。
另一个铜鼎里是炙烤好的肥瘦相间的肉片，也在滋滋冒着香气。
章邯客气道：“条件有限，餐食简陋，请公子海涵。”
二凤不在乎道，“比照军中，绰绰有余。”
在咸阳，他是长公子，和始皇帝一起用餐，便是鱼也吃得。
在高阙塞，他是个没有爵位和封地的监军，伙食水平直线下降。
二凤给自己盛了一碗丸子。
眼见公子动筷子，众人才开始吃了起来。
席间，只有一些零星的交谈声。
考工丞衣经过半日的接触，也了解了这位长公子的脾性，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
聊了一些家常后，他试探性问道：
“我和在高阙塞的颇是故交。
“前些日子，听他说公子发明了游珠算板，非常好用。
“我们也可以推广使用吗？
“您知道的，我们工作中经常跟算筹打交道。”
二凤一怔，他早就忘记游珠算板这一茬了。
颇当时说要将这件事上报，他也没当一回事。
事实上章邯已经将这件事上报给朝廷，想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尤其是在工室内部。
但在李斯看来，这完全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少府就能做主，没必要惊动始皇帝。
他只在给陛下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嘴提了一下，也刻意隐瞒了长公子是发明人这件事。
于是这件事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现在让衣提起，二凤还有些小得意：
“当然可以。
“我也是受不了繁琐的算筹，才想用这个东西代替的。
“你用了没，好用吗？”
衣很欣喜，他先是离席向二凤施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才犹犹豫豫实话实说道：
“非常好用。
“我按照描述让我徒弟做出来一个，不过他手艺有点问题。
“卡槽开得太大，珠子经常跑出来。
“即使这样，也比算筹好太多了。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没腾出手，等闲下来，我再重新做一个。”
一边的疆听见衣的话不屑撇了撇嘴，吐槽道：
“就你新收的那个徒弟，啧啧，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你当初看重他什么了。
“连个卡槽都开不好。”
衣被挤兑也不生气，乐呵呵道：
“我这个徒弟力气比较大，又不善木工，有些小问题也是正常的。”
嬴琮插嘴问道：
“父亲，这个游珠算板是什么呀，琮儿怎么没见过？”
二凤一怔，对啊，他怎么把嬴琮忘了。
也不知道嬴琮看到游珠算板会不会大吃一惊。
他让考工丞衣差人把游珠算板拿过来递给嬴琮。
嬴琮接过这个方方正正的游珠算板。
他上下左右看了又看，不禁大失所望，不就是个普通的木盒子嘛。
盒子正面是一条一条的卡槽，上下各有一个暗盒，里面有扁圆形的珠子。
二凤仔细观察着嬴琮的表情。
从好奇探究变成大失所望，没有震惊也没有疑惑。
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嬴琮只看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将游珠算板放到一旁，继续和小鼎里的肉丸较劲。
二凤托腮思考。
难道嬴琮根本没在后世见过这个？
或者他们已经有更便利的计数工具了？
他试探着问，“你觉得这个游珠算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嬴琮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今天谨记扶苏的叮嘱，全心全意扮演着一个小孩儿的角色。
这会儿怎么着也得表现一下。
不然他怎么给章邯和考工室的诸位留下深刻印象，方便下次串门呢？
赢琮不慌不忙用筷子将肉丸戳成糖葫芦，吐槽道：
“圆珠子确实让人头疼，掉地上就不知道会滚到哪里了。
“和这肉丸一样，夹都夹不住。”
说着他还举了举手中的糖葫芦肉丸，道：
“要是能像这样穿成一串就好了。”
嬴琮说完，对着肉丸狠狠咬了一口，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一边吃还一边自嘲，这个逼装的可真够隐晦的。
毕竟有甘罗珠玉在前，小孩聪慧一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考工丞衣闻言一拍大腿：
“妙啊！
“珠子本身就是用来计数的，串起来不影响使用，也避免丢失！
“还节约了反复拿取的时间。”
他也顾不上吃了，当即拿出随身的炭笔和羊皮，在上面写写画画。
章邯捂脸，当着长公子的面，这也太失礼了。
好在长公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责怪。
嬴琮更是离席走到衣的身后，好奇地看着，还时不时指指点点出主意。
就这样，算盘这件工具早产了一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