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正是一年中天气最冷的时候。
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在关中至九原的直道上缓缓而行。
一向喜欢纵马疾驰的二凤罕见地坐起了车。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冷了。
二凤挑起帘子，扫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天色，沉声吩咐道：
“所有人加快速度，看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四周的亲卫们立刻应声道：“唯！”
长城之外阴山脚下，这里早已被一片雪白覆盖。
大雪下了好几天，今日早上难得放晴。
白羊部落，首领毡帐里，一对姐弟正围着火炉吃东西。
二人年纪相仿，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忽然，帐外有人尖叫道：
“首领，不好了，昨夜铁石爷爷的帐篷被大雪压塌了。”
姐弟俩听到族人们的呼唤，立刻放下手里的碗，赶紧跑了出去。
“铁石爷爷怎么样了？！”
姐姐奚云率先开口问道。
来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萨仁阿嬷说情况不太好。”
弟弟叱奴野有些生气道：
“不是才下令让族人清理毡帐上的积雪了吗？
“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情！”
那位族人声音有些低沉：
“铁石爷爷家里没有壮劳力，他白天还需要外出捡拾动物粪便，哪有时间啊！”
奚云狠狠踢了弟弟一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铁石爷爷的儿子跟随父亲外出去秦地劫掠，杳无音信。
有逃回来的族人说，父亲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他们说秦人十分可怕，像恶魔一样凶狠和神鬼莫测，还没看见敌人呢，父亲就中了一箭，当场毙命。
奚云和叱奴野曾想让逃回的族人带他们去战场那看一看。
但那些人被吓破了胆，一听到还要靠近长城，立刻头摇的像拨浪鼓。
气得叱奴野直接上去就把人揍了一顿，那些人竟然一点儿也不敢反抗。
奚云很心寒，连勇气都没有的战士怎么能保卫部落呢！
母亲制止了纷争，她说当务之急是选出新的首领。
母亲在族中很有威信，弟弟顺理成章坐上首领的位置。
可从那天起，她就没见过母亲睡过一个安稳觉。
奚云知道，母亲不想让弟弟当这个首领，可这偌大的部落，连一个挑大梁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姐弟俩赶到的时候，萨仁阿嬷这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奚云问道：“阿嬷，情况怎么样？”
萨仁摇摇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我这里已经没有草药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一听到没有药，围观的众人立刻议论纷纷。
奚云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药架，上面一个个圆簸箕里面空空如也。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部落已经很久没有和别的部落交换东西了。
奚云一咬牙，掀开帘子就往外走。
叱奴野看出姐姐的异常，赶紧追了上去，拽住奚云的胳膊，问道：
“姐，你去哪儿？！”
奚云没说话，她拿起胸前挂着的骨笛，用力一吹，尖利刺耳的哨声响起。
没一会儿，天空中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一只漂亮的海东青落在她的手臂上。
奚云和海东青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对视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它的羽毛。
“孤延一直想要这只海东青，或许用它可以和娄烦部落换取一些药草。”
叱奴野想也没想就拒绝道：
“不行，这海东青是苏力德大哥送给你的。
“你知道我俩为了完好无损地抓住它，费了多大力气嘛！”
提到苏力德，奚云眼圈一红。
若是他还在……
他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眼看姐姐都快哭了，叱奴野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好端端的，他提苏力德干什么，不是平白惹姐姐伤心么！
“那个，苏力德大哥可能还活着……”
叱奴野试图安慰道。
奚云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回答，踏着雪就往外走。
眼睛好冷，眼泪好像都结成了冰。
活着又能怎么样呢，被秦人抓了，他们这辈子都再难相见。
“姐，你等等我！”
奚云一抬胳膊，海东青飞上了天。
她快步往马厩走去。
雪天里骑马不快，若是现在出发去楼烦部落，不知道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回来。
叱奴野好不容易追上奚云，双手张开拦在她身前：
“你不能去！”
“那个孤延不是什么好货色，海东青给了他，他也不一定会给我们草药！”
这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的直觉，那个家伙对自己姐姐不安好心。
要只是直白的喜欢就罢了，孤延那眼神完全是变态的占有欲。
“那你说怎么办！”奚云叉腰问道。
“我派族人去临近的山林里找找，树下积雪不深，可能有被雪覆盖的草药。”
“不行，这太慢了，而且不确定性太大，族人们根本等不及。”
奚云绕过弟弟往前走，叱奴野赶紧去追。
眼看追不上，叱奴野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奚云叹了口气，跑回来扶起弟弟。
叱奴野赶紧拉着她的手，趁机说道：
“姐你先别慌，我一会儿让族人统计下物资，看看还有什么可以交换。
“好不容易去一趟，不能只换一些药草。”
奚云点点头。
叱奴野见终于给劝住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完全就没打算派人去楼烦部落。
除了那只海东青，部落里根本没有可以交换的物资。
冬季寒冷，牛羊都是草料消耗大户，卖不上价格，还不如拿来自己吃。
草原部族过冬都很艰难，也很少有部落愿意在这个时间交易。
现在送上去，别人都知道你活不下去了，只会狮子大开口。
纯纯送给别人宰。
孤延不止一次要过这只海东青，每次都会被阿姐打一顿。
这次如果用海东青交易，还交易的是药草，那部落里的境况恐怕就会被楼烦部落知晓。
交易是在平等的条件下进行的。
父亲在时，娄烦不会轻易开战。
一旦楼烦知道白羊部落战败，连余下的战士也有畏战之心，他们会不会还愿意老老实实和你交易？！
叱奴野不敢去赌。
苏力德大哥曾说，必须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当事情发生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