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听到魏起的喊声,才注意到身后的异状。
他及时减速,让到一边,避免枣红马躲闪不及。
将马停稳,回头去看,就见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扶苏和嬴琮双马并行,越来越近,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章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害怕下一秒就是二马撞在一起倒地,马死人亡的惨剧。
枣红马超过公子的一瞬间,公子陡然加速。
他整个人身子都倾斜出去,一只手挽缰控马,一侧的脚堪堪勾住马腹。
那倾斜的程度,章邯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公子伸出另一只手快速抓住嬴琮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嬴琮提溜到自己怀里。
而后快速回正身位,调整坐姿,将儿子安顿好,平稳地减速。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稳、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超强的身体素质,精准的判断,果敢的出手,以及让人叹为观止的骑术。
章邯极为震撼。
以至于二人都越过他停下来了,他还久久不能回神。
魏起到时,二凤正在轻声安慰嬴琮,并低声给他讲述惊马时正确的处理方式。
注意到魏起靠近,二凤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魏起立刻会意,调转马头,一扬马鞭,就去追那匹远去的枣红马。
章邯这才回神,赶紧下马,跪在二凤的马下:
“微臣惶恐,幸得公孙无恙,否则邯万死难辞其咎。”
二凤此时也一阵后怕。
经此一事,他对嬴琮倒是高看几分。
他没想到,最后嬴琮能冷静地找到缰绳,调整骑姿,不然他也不能这么顺利把人救下来。
越是关乎生死的危局,越能体现一个人的品质。
这孩子临危不惧,积极突破困境,也是个可造之材。
二凤还没开口,倒是嬴琮率先开口了:
“少府令请起身,此事是我骑术不精,连累您受惊了。”
二凤轻笑。
这事儿非要算起来,章邯也不算全无过错。
谁让他跑这么快。
不过这个也是个精明的主儿。
矢口不提自己的问题,只强调嬴琮无恙,这样下来当然不能再追责了。
嬴琮面对老狐狸也应对得当,以退为进,给章邯一个台阶,也体现了宽厚的品质。
章邯没起身,他还没等到长公子的表态。
二凤笑道:
“少府令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月给琮儿的分例里可以多加一点儿,哈哈哈。”
少府是皇帝的钱袋子。
皇室宗亲的日常开销也都由少府支出。
所以章邯实际管着他们的“工资”。
不过每位宗亲都是根据其身份爵位,有固定的份额,章邯可没有权利增减。
章邯当然也知道公子的意思,有些脸红辩解道:
“公子可莫要打趣微臣了。”
二凤翻身下马,又小心将嬴琮也从马上抱下来,这才将章邯从地上扶起: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意外,少府令不必介怀。”
这时,魏起牵着枣红马跑了回来。
经过长时间快速的奔跑,枣红马明显有些疲惫,其颈部和背部都泛起一层细腻、绵密的白色泡沫状汗液。
可被牵回来,它仍然表现出异常的亢奋。
不安地用蹄子刨向地面,还在试图反抗牵引的拉扯。
二凤皱起了眉,这匹马的状态明显不对。
魏起翻身下马,拉着枣红马走到近前:
“公子,这匹马该如何处置?”
二凤冷笑一声。
他走到自己马前,将大屈弓取下,又从箭箙里取出一根羽箭。
“琮儿,父亲还没教过你如何射箭吧,今日便来教教你。”
“父亲……”
嬴琮面露不忍。
他长这么大别说杀马了,就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而且他最开始骑马时,感觉还是很棒的。
嬴琮极不自信,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垃圾骑术害了马。
吓了马一跳已经很不道德了,若是连累它因此而死,嬴琮会愧疚。
二凤看出他的迟疑。
他没急着否定嬴琮,而是笑着鼓励道:
“琮儿,善良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美德,尤其是对于我们天家的人来说。”
“可身为父亲,我宁可你手染鲜血,也不想你被别人暗害!”
嬴琮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能从那个逆来顺受的大秦长公子嘴里说出来。
二凤很满意嬴琮的反应。
当年他也想听到父亲这样说,可直到父亲离世,他都没等到。
同样的话,他对承乾说过,对青雀说过,也对稚奴说过。
可惜皇位只有一个。
若他们没有生在皇家,个顶个的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不论抗争的最后结果如何,他的儿子没有一个是束手待毙的孬种,他为他们骄傲。
“这匹马,状态不对,被人动了手脚。
“它不过是别人害你的工具,你不杀它,它就会杀你。
“在敌人还在试探时,就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狠狠地震慑对方。
“这样他再下手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接得住你的报复。
“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二凤将大屈弓塞到嬴琮手里,又把羽箭塞到嬴琮的另一只手里。
“你若真的心存仁慈,就给它一个痛快。”
嬴琮咬牙,张弓搭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准枣红马。
他距离马不过三十步,马的目标又那么大。
这似乎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可他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稳稳地拖住了他的手。
二凤从身后猫着腰帮嬴琮拉开了弓。
他仔细地帮嬴琮演示手指和手臂该如何持弓握箭。
细心地帮他调整站姿站位,告诉他肌肉该如何发力。
他托着他的手帮助他找好射击角度。
等嬴琮用最标准的姿势瞄准目标时,二凤放手。
他站在一侧引导:
“调准呼吸……”
嬴琮听从父亲的指挥,调整起呼吸。
慢慢他进入到一个玄妙的状态,周围的声音和景物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有那一匹枣红马。
枣红马也意识到危险,开始挣扎起来,被魏起死死拉住。
“射!”
箭矢的破空声响起,正中马匹脖子上的大动脉。
枣红马应声倒地,马蹄在地上乱弹,想要重新站起来。
它没有成功,鲜血汩汩而涌。
很快地面就被染红了一片,枣红马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