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脸色明显僵了一瞬。
“老师…这…就不劳烦您了吧…”
赵高侧身对着胡亥,好像没有听出胡亥明显的抗拒语气。
“公子,您时常对课业多有抱怨。
“那今天,臣就来教您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胡亥莫名瑟缩了一下。
赵高虽是老师,却对胡亥多有放纵,鲜少有忤逆自己心意的时候。
总感觉今天的老师,神情平静得吓人。
很快,宫人们抬来一面巨大的铜镜,放到胡亥桌案的正前方。
有侍女端着铜盆和托盘,侍者跪在胡亥身后,想要服侍公子。
“所有人都出去!”赵高沉声道。
宫人们纷纷欠身行礼,之后退了个干干净净。
整个大殿,连同原先在殿门口值守的侍者都消失不见,殿门也被关上。
竹简燃烧的火焰慢慢熄灭,殿中光线明显暗了不少。
空旷的大殿让胡亥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老师……”
赵高跪在胡亥身后,轻声应和道:
“公子,我在。”
可他的回答并没有让胡亥找到一丝安全感,因为赵高已经将胡亥的发髻解开。
黑色如绸缎般的长发缓缓垂落,披散在胡亥的肩头。
胡亥讨厌照镜子,那卷曲的头发总是在提醒着他的不同。
但现在,他身后是他敬爱的老师。
胡亥拼命压抑着自己心中的烦躁,正襟危坐保持着公子的威仪,只求老师的动作能快一点。
赵高却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只手托着胡亥的下颌,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请公子抬头。
“您在铜镜中看见了什么?”
胡亥盯着镜子,耳边又出现了幻听,瞬间想起很多不美好的回忆。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呀,真的耶,和公主的马奴长得好像。”
“嘘!噤声,别让他听见。
“怕什么,我们可是楚国来的人,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胡姬之子罢了。”
……
“喂,你就是十八?
“听说你生母是进献给父皇的胡姬?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你走了吗!”
已经长大不少的胡亥面对挑衅不再像以前一样害怕,停下脚步反唇相讥:
“你我皆是陛下之子,你横什么!
“赵国已经灭国了!”
“你说什么!无礼!”两个小孩很快扭打在一起。
“长公子到!”内侍呼喝声响起,鼻青脸肿的两人被迫分开。
“手足兄弟之间,相互道个歉,就过去了。”
虚伪!
……
“胡姬之子,别和他玩!”
“胡姬之子,出身卑贱!”
“胡姬之子,没有交好的价值!”
够了!
“胡姬之子,胡姬之子,胡姬之子……”
我叫你停下!
胡亥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就往镜子上掷去。
衣袖一扫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竹简、毛笔、砚台四处滚落。
烛台跑得老远,烛火熄灭,屋子里光线更暗。
胡亥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假装被吓到了,瑟缩一下,就往身后老师的怀里靠去。
企图像小时候一样装乖巧蒙混过关。
“害怕。”
唉……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赵高没有推开他,而是轻捋着他的头发,一开口就是重击:
“您的出身正是您的优势啊!”
逆鳞被人触碰。
胡亥瞳孔巨震,坐直身体,缓缓转头:
“赵高!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高膝行着后退两步,俯身恭敬地趴在地上。
他知道,眼前这个披头散发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才是十八公子的本来面目。
今日走了一步险棋。
他要彻底地投诚,也要让自己投效之人对自己敞开心扉。
冒险是必要的。
原本陛下对他极为倚重,诏令传达都经由他手。
狐假虎威的他在百官中的威信不低于丞相。
但近几日,陛下似乎放弃了原本在百官中保持神秘的做法,连朝会的频率都比过去多了起来。
这样下去,他的重要性必然被稀释。
趁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他要为自己找到新的靠山。
选中胡亥,就是投资未来。
他要成为胡亥离不开的特别存在,搏一个从龙之功。
“公子,陛下不愿意立太子,您可知是为什么?”
胡亥冷哼,自己那些不成器的兄长们,一群脑子拎不清的家伙。
尤其是呼声最高的扶苏,天天喜欢和父亲对着干。
“我的那些蠢兄长们,天天鼓吹分封制,惹陛下不喜。”
“那您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明知道陛下不悦,还要支持分封制吗?”
为什么,除了愚蠢,胡亥想不到为什么。
赵高说道:
“因为立场!
“那些公子们身后站着六国旧贵族的势力。
“他们的母亲,舅舅可都在等着他们帮助自己复国呢!
“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地复国!”
胡亥气笑了,这可真是好算盘。
赵高继续道:
“您说,陛下会愿意把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拱手让人吗?”
胡亥一只胳膊放在桌案上,侧身看着跪着的赵高,轻声道:
“您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赵高直起身,但仍然端正跪着,低垂着眉眼,说道:
“这就是您的优势。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掣肘,可以最完美地继承陛下的意志!”
头一次有人告诉他,他的出身反而是优势。
这个因为母族抬不起头的自卑少年,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无需妄自菲薄,似乎他在老师心中本就是最好的。
胡亥耸了耸肩,自嘲道:
“那又如何?
“您也说了,他们有很多助力,可我呢?”
赵高笑了。
他跪地朝前膝行了两步,捡起地上的梳子,靠近胡亥,十分自然的帮胡亥梳起头来。
“您有老师啊!”
胡亥猛然转头,震惊地瞪大双眼,头发被梳子扯痛也毫不在意。
他没想到圆滑世故的赵高会说这种表忠心的话。
他也笑了。
“老师,您今天说要教我的课程是什么?”
“正视己身。”
正视吗?
胡亥看着镜子里,赵高一点点小心地梳通自己的卷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发没那么讨厌了。
“而且,您还有一个最强力的盟友。
“大秦丞相,李斯。”
赵高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不知道自己说的事情会给胡亥带来多大的震撼。
胡亥有些无奈:
“老师,我都给他递过不知道多少次拜帖了,他一次也没回过。
“不仅是我,其他公子也是一样的待遇。
“现在说盟友,是不是太早了些。”
赵高一边给胡亥梳理头发,一边循循善诱道:
“公子,按照我们刚才说的,您想想。
“把关注的重点重新回到‘立场’上。
“这个世界上最拥护郡县制的除了陛下,还有谁?”
胡亥忽然恍然大悟:
“您是说,丞相?”
赵高笑道:
“没错。
“现在的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果施行了分封制,他手中的权利还剩下几成呢?”
诸侯国们各个听调不听宣。
一个中央官员,即使身居高位又有谁放在眼里!
不得不说李斯的判断是非常精准的。
后世汉景帝的老师,位列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晁错,硬生生让诸侯王们给逼死了。
“可是……”
胡亥还是有些犹疑。
李斯可从来没对储君人选表现过任何想法,老师的判断是不是过于自信了?
“没什么可是。
“是人就会有弱点。”
赵高将胡亥的头发全部梳理好,用玉簪固定。
若李斯是商君那样的改革家,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赵高还不敢这样说。
很明显,李斯并不是。
赵高扶着胡亥的脑袋轻轻转动,让十八公子能更好得看清楚镜子中的人影。
“现在,我的公子。”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需要耐心等待。”
出了咸阳宫,赵高却不像在胡亥面前表现的那样平静。
他找来在咸阳当求盗的女婿阎乐,询问道:
“长公子府近期有什么不同寻常吗?”
阎乐低着头小心回复道:
“上次的惊马事件后,长公子府的人员进行了大换血。
“那个王夫人几乎把府里的人赶出去了一半。
“我们好不容易插进去的钉子被拔了……”
“现在再安插人进去不容易,只能想办法再收买。”
赵高握紧了拳,恨声道: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阎乐原本小心地帮岳父捏着肩,看到赵高生气,赶紧冲到赵高面前跪下:
“小的无用,让您忧心了。”
赵高伸手将拜倒在身前的女婿扶起,叹气道:
“我不是说你。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
“一家人,不用动不动就行礼。
“最近留意着嬴琮的动向,有什么不同寻常及时通知我。”
阎乐挪动位置坐在赵高的身侧,二人离得很近。
“他这些日子几乎都在考工室,连家都很少回。”
赵高点头,问道:
“那他和章邯?”
“少府令这两日去过一趟考工室,不过很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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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原郡的二凤,最近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蒙恬对如何安置这些匈奴人很少插手。
典客手下的行人和舌人已经到达九原郡,他们将会承担接待、礼仪沟通、朝觐、翻译等工作。
陛下根据二凤的建议,派出一名监临官进驻白羊部落。
这位叫铎的监临官带来了陛下的诏令,封白羊首领叱奴野为属国都尉,封地在漠南草场。
铎十分懂事,到九原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会这位长公子。
二凤安慰他:
“你无需紧张。
“这些部族虽然以前是和大秦有过摩擦的匈奴人,但现在已经投诚。
“你就像对待那些戎人部落一样对待就好。”
铎十分恭敬道:
“您认为我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应放在哪方面呢?”
二凤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才说道:
“他们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心中惊惶。
“工作的事不急,先让他们安定下来,缓些时日再说。
“你可以教他们说些中原雅言。”
“雅言?”铎有些疑惑。
二凤点头道:
“是的,他们过冬的牛马不多,我想分出来一部分人去临沃县垦荒。
“语言不通就是最大的障碍。”
“现在先让他们活下来,至于岁贡什么的反倒不急。”
二凤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而且啊。
“你看他们部落男人少的可怜。
“你再看看我们这儿……”
他往帐外随意一指。
血气方刚的汉子们排成排,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他们有的刚成年,还没议亲呢就来服役了。”
二凤叹气道:
“一旦上了战场,生死由命。
“若是有个后人,终究可以让他们的父母留个念想。
“不然拼死拼活挣得的爵位,由谁来继承!
“再说,
“他们天天训练,军田什么的也需要人操持。”
铎立刻会意。
教部落的姑娘说华夏语,帮朔风营的将士们解决单身问题。
长公子真是爱兵如子的好将领啊。
看着铎雷厉风行走出大帐,和自己的同僚商量后续的工作章程,二凤笑得像个小狐狸。
不得不说,大秦官吏的行政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他只需要将工作简单安排下去,后续执行都不需要跟进,最后成果一定远超自己的预期。
民族融合怎么融?
再没有比通婚更便捷的办法了。
这些女人出了部落,和秦兵通婚,进入到“编户齐民”的这套系统里,也变相削弱了羁縻的部族。
避免部族经过几代繁衍,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
其实骆甲跟自己抱怨过好几次。
说同样是加入朔风营,他那个叫黑肩的兄弟一次可以给自己儿子捞三个爵位,单身的他却什么都没有。
二凤觉得他说的对,不能厚此薄彼。
现在把漂亮能干的妻子送到手上,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二凤对于当红娘十分热衷。
九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少了。
这里是防范草原部族的屏障。
人口不足,兵源,粮食产出都太少。
边防完全由中央腹地支撑,财政开支太大。
中原移民,鼓励生娃,吸引草原部落归附三管齐下,二凤有信心把这里经营成真正的塞上江南。
这一次塞外走一遭,多了一万多人口。
白羊部落仍以游牧为主,以后他的战马就有了一个稳定的供应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