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长马骠最近心情很是糟糕。
按道理,他晋升屯长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凡事都怕对比。
他们一个屯卫的王翳和吕马童去了朔风营,军田立刻到手不说,这次跟公子出塞还立了功。
听说这次朔风营人人都有斩获,王翳因为立功在朔风营又当回屯长了。
朔风营给一群锐士当屯长和在这儿当屯长的含金量不可一概而论。
马膘越想越气。
王翳和吕马童离开,他如愿顶替王翳的位置成了屯长,但手下相当于少了两个什长。
已经快一个月了,新的什长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下面的伍长们各个人心浮动。
这个百人骑少了不少人,驻防侦查的任务却莫名其妙多了很多。
上官最近心情不好,老是找他们麻烦。
一时之间,让他焦头烂额,悔不当初。
二凤在白羊部落巡查。
说是巡查,实际就是带手下的单身汉们来这里和姑娘们混个脸熟。
可惜部下们不能领会上司的深意。
一个个表情十分严肃,誓以保护都尉为己任,如临大敌。
二凤对这些不解风情的石头们十分无奈,随他们去了。
他此时在叱奴野的毡帐内。
苏力德和奚云也在这里。
“你是说,想把这只海东青送给我?!”
二凤惊讶,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姑娘对这只鸟十分宝贝。
叱奴野行了一个抚胸礼,用蹩脚的华夏语恭敬说道:
“尊敬的王子,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礼物。
“这个是我们部落的诚意。
“感谢您在危难时向我们施以援手。”
这份礼物是他们三个共同商议才定下来的。
叱奴野好几次看到这个中原人首领看向姐姐。
他一度以为扶苏对自己漂亮的姐姐有什么想法。
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人家那是对姐姐养的这只海东青感兴趣。
这只海东青是苏力德驯好,送给姐姐的。
但现在新驯养一只,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不说,短期内也很难抓到适合驯养的野鹰。
奚云主动提出,将这只鸟作为礼物进献上去。
在迁徙过程中,这位首领对他们白羊确实多有照顾,还将战马和草料分给需要的部众。
没有他,他们在迁徙过程中会多死不少人。
在以后的草场分配中,他们也少不了和这位中原王子打交道。
送对方喜欢的礼物,拉近双方关系,无疑是个明智之举。
二凤笑着摆手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
“君子不夺人所好。”
苏力德单膝跪地,将一个颜色艳丽的锦囊恭敬呈上:
“这里是一只新制的骨笛,可用来和海东青沟通。
“请您务必收下,以全我们的报答之心。”
奚云和叱奴野也单膝跪地行抚胸礼,并排跪在苏力德身后。
二凤挑眉,这个前后顺序,很有意思。
表明在未来部族事务处理上,叱奴野将以苏力德为尊。
是因为苏力德是部落和大秦的居间人么?
三人呈现品字形,为首的苏力德还高高举着那个锦囊。
二凤接过,笑道:
“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非常感谢你们的礼物,我很喜欢。”
二凤提着装海东青的笼子,走出白羊部落,心情还十分微妙。
前世他因为是皇帝,想养一只猎鹰,被大臣以奢靡浪费为名给驳斥了。
没想到前世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今生就这么轻轻松松到了自己手里。
骆甲等将士跟在他身后,帮他牵着马。
骆甲对这只鸟也很好奇。
他可是看见了,当时和楼烦大战时,这只海东青给它的主人帮了不少忙。
要是没有它,那个叫奚云的小姑娘生死难料。
二凤将笼子放在一个大土坡上,自己撑着膝盖半蹲着逗鸟。
骆甲凑到二凤旁边,没大没小道:
“都尉,这鸟可真漂亮。”
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成功吸引海东青的注意力。
一见有戏,他不断变换声调逗鸟,伸手想要摸海东青的羽毛。
果不其然被狠狠啄了一下,手背上登时少了块肉。
骆甲龇牙咧嘴地甩着手:
“嘶,还真疼!”
二凤不理这个没事找事的人,将海东青提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条肉干,递给它:
“我这里没有鲜肉。
“你先将就着吃。”
海东青的眼睛在太阳下呈现金色,整只鸟都显得炯炯有神。
被关在草笼子里也没有丝毫惊慌和窘迫。
它圆圆的眼睛盯着二凤看,也不肯吃肉干。
古人常形容海东青金睛电目威武霸气。
二凤却被这一双水润的眸子莫名戳中萌点,赌气道:
“你不肯吃我的食物,就是不愿意认我当主人,我还不能放你走。”
二凤也不管它听没听懂,提起笼子就往前走。
忽然变换体位,海东青站立不稳扑棱着翅膀,发出不耐烦的咔咔叫声。
不知是不是想起前世闷在袍子里被憋死的那只鸟,二凤到底心软了。
他认命似的打开笼子,十分不舍地道:
“你走吧,我虽然非常想当你的主人,但你若不愿就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
海东青没有立刻出来,而是扭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认环境。
而后才缓缓从笼子里走出来,展开双翅,挥舞了两下就一飞冲天。
飞了一圈落在二凤肩头,啼叫了一声,又很快飞走了。
大聪明骆甲发话道:
“它一定在说都尉,傻——”
他耍宝似的捏着嗓子将“傻”字拉长,别说,和刚才的鸟叫声还真有几分相似。
海东青不乐意了,从天空俯冲而下。
骆甲感觉肩头一沉。
撕拉——
肩头的衣服瞬间被撕裂,三道清晰的抓痕出现在衣服上。
骆甲气得跳脚:“那只破鸟!它针对我!”
他身后的士兵实在看不下去了,吐槽道:
“二五百主,你可收敛点吧。
“它要是针对你,就不是抓衣服这么简单了。
“估计会直接在你头上拉屎!”
骆甲闻言下意识捂脑袋,立刻反应不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的样子,成功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二凤笑着拿出骨笛,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这个欠收拾的家伙,终于不用自己动手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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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骑上马,一扬马鞭,马儿哒哒跑了起来。
穿行于旷野之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即使深冬时节也不觉得冷。
从这里回到营地需要大半天的时间,总是骑马也很无聊。
二凤提议道:
“不如我们来赛马吧,就比谁能最快到达营地。
“输的人三天不许吃肉!”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一鞭子甩了出去。
十分不讲武德地瞬间加速跑了老远。
等亲卫们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抗议,纷纷有样学样跑了起来。
落在最后的骆甲,伸手调整着抓握缰绳的位置,保证伤手并不影响控缰,才抗议道:
“你们这是欺负伤兵!”
没人听他废话,留给他的是一阵马蹄溅起的烟尘。
和即使相距很远很远,还能随风声入耳的一串哈哈哈。
同伴用粗犷的嗓音毫无保留地疯狂嘲笑骆甲。
谁能有空等你啊,这么慢,在战场上连个军功都捞不着。
骆甲狠狠啐了一口:
“胆敢小瞧乃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说罢,一夹马腹,他缩短缰绳,压低身体重心,速度立刻提高不少。
草原上,杂乱无序的枯草下蕴藏着生机。
一只野兔从洞中探出身体,想要啃噬野草。
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得立刻缩回了头。
大地震动。
一位黑衣白马的俊朗青年踏马而来,快得宛如一根箭矢。
他头上一只灰白相间的海东青滑翔着,和青年同速前进。
青年身后,是群同样身穿玄衣的粗犷汉子,骑着膘肥体健的高头大马,紧随其后跟着。
他们大声呼和着,笑着,跑着,仿佛世间再无多余的烦恼。
塞北的旷野真是广阔啊!
在这里,连人的心境也会跟着开阔起来。
最终赛马落下帷幕,骆甲荣获倒数第一。
并不是他跑得慢,而是他被亲卫队的士兵设了个陷阱坑了一把。
喜提三天不能吃肉的骆甲坐在辕门外的栅栏旁边破口大骂,引得来往众人驻足观看。
这也是二凤营里才有的奇闻,其他将官手下,都是爵高一级压死人。
沉默、肃杀才是秦军的颜色。
只有这里,士兵们被允许有自己的色彩。
最后还是哨兵看不下去,将这个爵位比自己大了好几级的家伙,无情地撵走了。
二凤一边偷偷感叹小崽子们干得漂亮,一边装模作样地给骆甲送伤药。
毕竟是自己的鸟伤了人。
骆甲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肯听他说话的,拉着长公子唠唠叨叨抱怨很久。
公子一点都没嫌弃他,好人啊。
从他的营帐里出来,二凤耳边都是嗡嗡的。
他再次萌生了给骆甲找个妻子的想法。
不过这个碎嘴子的婚事问题还真有点难办呢。
朔风营近期操练的科目难度降低不少,项目也和步兵差不多,连人数都少了不少。
二凤知道,他们刚出塞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战士们的身心都需要休养。
近来有不少朔风营家属从老家赶到临沃县,需要安顿。
虽然有官员帮忙安置,但一家之主不在,那些奴婢仆从会不会尽心尽力终究让人操心。
二凤索性放了不少人休息。
王离找到二凤的时候,二凤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军营外山坡的草地上晒着太阳。
“你可真是悠闲!”
二凤眼见是舅兄来了,坐起身,将嘴里叼着的草吐掉。
“高阙塞有你守着,能出什么事。
“我这不刚经历一场大战嘛,休息休息不是应该的?
“难道还要连续征战?
“我倒是没什么,就怕朝中那些老家伙遭不住。”
治粟内史韩腾狠狠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唤奴仆熬了碗姜汤。
接着继续摆弄手中的算盘,一大堆账目等着他算呢,他可不能生病。
话说这个算盘真好用,比算筹好太多了。
王离笑着坐到二凤身侧,经此一战确实改变了他对眼前人的看法。
“你轻松的样子完全不像经历过大战!”
二凤单刀直入问道: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王离道:
“这不是多了一万多人,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二凤笑着拱手道:
“原来舅兄如此关心小弟,弟先行谢过舅兄了。
“不过不劳您操心,典客派的官员已经到了。”
王离叹气道:
“你也是胆大,一万多人呢,说接收就接收。
“要不是你长公子的身份,咸阳里该有人向陛下进言了!”
眼见王离没什么要紧事,二凤又舒服地躺在草地上。
前世被政务压得睡不着觉,连半夜起来也是召大臣商量治国理政之策。
哪有闲心享受这冬日的暖阳。
“在30万人脚下,别说一万草原人,就是五万,也是轻松制服。”
二凤双手枕在脑后。
“就是这存粮有点难办,荒地变良田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
“牧民不会种地,不会养地,甚至连华夏语都不会说。
“任重而道远啊……”
王离看不得二凤这么悠闲,没好气道:
“你什么时候肯把昌武侯还给我!”
二凤:???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蹦起来。
居高临下看着王离:
“昌武侯是经过朝廷正式认命的朔风营二五百主,调令可是有陛下加盖的玺!”
正儿八经的军吏,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二凤主打一个耍赖,不能还,不想还。
王离也不是真的要要回昌武侯。
毕竟以九原到咸阳的距离,陛下成立朔风营时的调令估计最多半个月。
要是现在再上报调令,陛下肯定生气。
当军队是什么地方,玩呢?!
但是扶苏这态度着实让王离不爽。
上次昌武侯回高阙塞,还夸奖扶苏,朔风营成军快,士气高,指挥得当,仗打起来很轻松。
还说他自己老当益壮,就不应该在高阙塞窝着,应该多去塞外跑跑。
王离怀疑,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他请昌武侯回来他都不愿意回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会笼络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