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钜抿了抿唇而后嘴角带上一抹淡笑,说道:
“小人早年四处行商,曾遇到过这样一件事。
“有一螳螂立于路中,面对迎面驶来的巨大马车,丝毫不知道退让。
“它高举着前足,用力挥舞着。
“试图阻挡车轮前进,不知其不胜任也。
“公子您觉得这只螳螂是勇气可嘉呢,还是愚蠢呢?”
二凤面上保持着微笑,双手放在桌案之下,用桌子掩盖着,已经悄悄摸上自己的剑柄。
如果郭纵不是来投诚,那这么迫切想要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说道:
“确实不算明智之举。
“然扶苏听说,匹夫一怒,流血五步。
“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天下不知道多少刺客想要当这挡车的螳螂!”
尤其是那个荆轲!差一点就改变历史了!
二凤收敛起笑,一错不错盯着郭钜的动作。
气氛烘托到这了。
如果郭钜想要对自己不利,此时正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单打独斗二凤可不怕这个老头子。
但这是个出色的铁匠,保不齐有些奇奇怪怪的暗器。
这个郭钜以前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大秦不仅灭了他的国,还毁了他的家,对方想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注意到长公子语气中的变化,郭钜一惊。
他赶紧变坐为跪,朝二凤的方向狠狠一拜。
说道:
“螳螂奋臂当毂,自以为必死车下,诚悲壮之士也。
“然车轮轧轧而过,竟未毙其命。
“失其斧铗,遍身创痍。
“既不能阻大势之驱驰,亦终非戡乱之雄。
“不过苟存之身罢了。
二凤闻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装什么装!
这样才对,投诚就该有投诚的样子。
害得他差点误判了。
他将手中剑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郭钜身子明显跟着颤抖了一下。
二凤深吸一口气,学着郭钜的平仄腔调,用文绉绉的词语回复他道:
“圣人亦不能无过,何况一只螳螂呢?
“误判形势而能全身,岂非侥天之幸?
“既存性命,当远离车辙,归其草泽。
“迷途知返,则斧铗可以复生,创痍亦可渐愈。”
郭钜闻言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长公子神情十分平和,没有要问罪的意思。
他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当年王翦围攻邯郸时,他父亲已经病重,无力主持大局。
他虽然将家族主要子弟都送了出去,但自己并未选择逃亡,或者说他走不了。
即使赵国是艘破船,他也不得不和船一起沉。
其实当时在郭钜心里,并没有那么悲观。
邯郸被围不是一次两次,历史上也曾出现过数次邯郸被围的场景。
早年间,魏国庞涓围困邯郸,齐国桂陵之战围魏救赵。
第二次,长平之战后,王陵、王龁先后率军围攻邯郸。
信陵君“窃符救赵”,春申君率楚军援赵,在魏楚两国的帮助下,邯郸得以保全。
第三次,王翦率军围攻邯郸,李牧奋力抵抗。
郭钜当时觉得赵国仍有生机。
就像历史上的无数次一样,会有其他国家对赵国施以援手。
他从没想过这天下真的有人能一统。
在大秦的军队面前,他和赵国就好像挡在车辙前的螳螂一样。
“公子言之有理。”
郭钜还没把心放回肚子里呢,又听长公子继续说道:
“赵之社稷倾覆,秦固有其责,然非主咎也。
“昔者赵内生乱,外失诸侯,就好像已经腐朽的大树遇上狂风,这不是风一吹就倒吗?
“别的不说,就说先生您。
“与王者埒富的巨万家资,不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积累的吗?”
二凤有些不忿,这些六国贵族一个个都喜欢把屎盆子往秦国脑袋上扣。
说大秦是虎狼之国。
也不看看自己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货色。
讲真,没一个比得上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始皇陛下的。
就说这个赵王的奇葩操作,狗见了都摇头。
李牧,当世名将。
来去如风的匈奴单于都栽在他手上。
眼看赵国都要亡国了,有这样的名将不好好求着,宠着,竟然直接给杀了。
你让那些一直跟着李牧征战的士兵们心里会怎么想!
再看看同样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始皇帝是怎么样对人家的。
他求王翦出兵时候说:
“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人日胜,西向而至,将军虽病,忍弃寡人乎?”
身为帝王,姿态放得足够低。既有道歉,又有恳求。
之后更是要兵给兵,要粮给粮。
要知道王翦伐楚,大军到楚国境内没有合适的战机。
他下令筑垒固守,拒不出战,每日休整练兵小半年时间。
这可是60万人,想想那个粮食消耗和后勤保障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始皇帝也没有瞎指挥,催促王翦速战。
这对一个将领保持良好的指挥心态至关重要。
这要是换成二凤,这么败家,高低会被他唠叨两句,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可惜他家靖兄足够优秀,不给他发挥空间。
可以说,秦楚这一战同样也关乎大秦的生死。
举全国之兵,如果不能成功,后来必然面临其他国家的疯狂报复。
两厢对比就知道,赵王的差距在哪了。
大王这样,贵族也好不到哪去。
郭钜家的巨额财富吸了多少赵国军民的血他自己知道,一个发战争财的家伙装什么爱国义士!
二凤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他知道郭钜的心思。
面对现实困境不得不低头。
又觉得秦国是有着灭国之仇的虎狼之邦,转投秦国内心别扭。
这种既要又要的心思,二凤可不惯着。
郭钜听到二凤这样说,当时脸就红了。
跪倒在地不愿意起身,嗫嚅道:
“小人惭愧。”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二凤道:
“您也知道,此去塞外行商,路途遥远。
“您年事已高,即使您曾有过出色的商业经历,也未必非您不可。”
其实这个商队并不需要一个曾经的富商巨贾来操盘。
二凤真正的目的也不是盈利。
这些深入草原部落的商人,可以更直观了解各个部落的现状。
对一些近况不太好的部族直接拉拢蚕食。
还可以适当挑拨他们各个部族之间的关系,让匈奴、东胡、月氏这三个政权之间彼此对立分化。
另一个重要目的是通过河西走廊连通西域,寻找种子、种马、牧草等。
它更像一个信息收集网络和谍报机构。
“您请回吧。
“或许冶炼工坊更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