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钜失魂落魄地从长公子府里走出来。
司空颇并没有离开,他在公子府门前来回踱步。
一见到郭钜,立刻上前询问道:
“如何?”
郭钜沮丧地摇摇头。
听到他讲述屋内发生的一切,颇恨铁不成钢长叹一声,跳脚道:
“你呀你呀!真是糊涂啊!
“长公子再温和,那也是陛下之子!
“邯郸之战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还提陈年旧事干什么?!
“等着长公子夸你一句忠义吗?!”
颇实在是理解不了郭钜在想些什么。
秦赵之间的灭国之恨,这么敏感的话题,旁人回避还来不及。
“我……”
郭钜刚想反驳,又觉得无从说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颇没好气道:
“行了,多亏长公子大度。
“不追究你的失礼。”
两人离开。
二凤本来就没打算,任用郭钜为这些商队的头领。
这个人熟悉先进的冶铁技法,放去草原并不合适。
以二凤前世对北方草原部族的了解,那些草原人手里铁矿矿产资源并不少。
比如唐初,大唐的头号劲敌突厥,就是靠冶铁技术起家的。
他们早期是柔然汗国的锻奴,掌握先进冶铁术,武器和工具制造优势显着。
所以才能在柔然衰落之后,成为北方草原的霸主。
放郭钜去草原行商,万一他被匈奴所擒,将自己的老底儿都交代出去,匈奴人掌握先进的冶铁术,必然会让中原王朝头疼无比。
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控制。
所以二凤最开始打算招揽郭钜,是想让他像舆一家人那样,成为独立于秦国工室体制之外的工匠。
经过短暂接触之后,二凤更不可能重用郭钜了。
此人有眼光,有见识。
曾经能打理庞大家业,应该也有统御之能。
但身怀傲气,投顺也不过是无奈选择。
这种认不清现状的摇摆之人,身居高位,一旦有些风吹草动最容易动摇。
先把他晾一晾,挫其锐气,再考虑要不要用。
现在确实有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商队的头领到底该任用谁?
二凤手下并没有善于经商者。
其他的不说,就是草原商路的开辟,也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不过二凤并没有沉溺于困难。
这就像统领一支军队一样,现在虽然缺少主帅,但可以先把兵练起来。
不然主帅纵然有通天的本领,手下无可用之兵,也难打胜仗。
二凤请了还在九原郡的典客舌人教这些商贾说匈奴语。
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
趁着这些翻译官还在九原,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无情地给舌人们增加了工作量。
后来为了提高学习效率,和苏力德、叱奴野商议后,直接在白羊驻地旁边建了一个500人的秦人聚居区。
黥贾就是这些商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他出身低微,原本是魏国睢阳县的闾左之民,家中也无任何田产。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
后来他只能帮别人跑腿,赚些银钱勉强果腹。
再后来慢慢长大,干起了走街串巷的货郎生意。
秦灭魏时,被征调为民夫。
魏军很快败亡,他也逃回到乡里。
秦人占领了砀郡,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黥贾以为谁当大王都不重要时,一个让他生活翻天覆地的事情发生了。
他为人顶罪,认领了一桩盗窃案。
没想到不过两三百钱的数额,当地的秦吏竟然会罚他黥面。
毁了容,顶着青黑的刺字,他的名字便从贾变成了黥贾。
好在有那位贵人帮忙,被刺字之后,他的日子反而好了起来。
生意也开始有了稳定的进项。
后来始皇帝发兵攻打匈奴,他这个被黥面的商贾就成了优先谪戍对象。
修长城,修直道,修要塞,还要承担粮食军械的运输工作。
好不容易和匈奴的仗打完了,黥贾以为能返回家乡。
事实却是他们被强制留在了这里,继续修长城。
这里生活条件虽然非常艰苦,但对于早年忍饥挨饿的黥贾来说,只要还能活下去,就算不上最糟。
就是每天重复的超负荷劳动,让他仿佛失去思维能力,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和他一起来的乡党先后死去。
他以为自己也会像那些同乡一样,某一天累死在工地上,被埋于长城的地基之下,成为众多无名尸骨中的一具。
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
司寇眼含艳羡地告知他们,现在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可以为长公子做事。
被摘掉胫钳的黥贾很不适应。
小腿没有习以为常的刺痛感,反而变得轻飘飘的。
在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之后,黥贾才学会正常走路。
那是黥贾来九原这么多年来第一天没在工地上劳作,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听着上官讲话。
黥贾见到了那个高大魁梧的英俊公子。
那一看就是顿顿饱饭才能养出的健壮体格。
公子说,去塞外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可能会丢命,若他们不愿,也可以回司空那里。
他们这种人有选择的权利吗?
为魏王打仗,为秦王打仗,困于九原日夜不停地劳作,哪一样是自己选的?
唯一自己做得选择,就给他带来耻辱的黥面。
随遇而安,活到哪算哪吧。
黥贾没把长公子的警告放在心里。
他这个人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优点,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
可笑的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他,偏偏命特别硬。
贫困、饥饿、劳役、酷刑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后来长公子说了什么,他听不进去。
旷野的风太大,这里聚集的人太多,咸阳雅言听起来太费力。
黥贾隐隐约约听见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记得,长公子让人架起了一个个硕大的陶釜。
釜里传来阵阵诱人的香气。
羊肉汤的鲜美仿佛能钻进他的身体里。
每一个蓬头垢面的刑徒们都有一碗热汤。
迫不及待猛吸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从舌头到喉管都疼痛不已。
疼得他眼里都溢出了泪水,他才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黥贾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肉了。
喝了第一口之后,他竟然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再喝第二口。
这个时候,黥贾听见:
那位长公子,他说……
他竟然说:
匈奴人有得是牛羊。
商队去了草原上,羊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