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只身回到匈奴王庭,兰氏部族大败的消息早已传遍王庭。
等他走进单于牙帐的时候,匈奴主要部族的头领都在这里等着他。
头曼居于上首位,难得今日他的桌案前,既没有酒,也没有肉。
他不像平日半躺在席垫上,而是坐姿端正表情十分严肃。
大单于尚且如此,底下的大臣更是各个拘谨,不敢交头接耳,甚至连一丝笑都不敢露出来。
害怕惹大单于不快。
冒顿一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切齿说道:
“启禀大单于:
“林胡恐怕早已投降秦人,与其合谋。
“臣等尚未到达林胡驻地,就在浚稽山遭遇了秦军的伏击。
“察罕和莫日根生死不明。
“请单于立刻下令派大军围剿。”
单于的声音辨不清喜怒:
“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冒顿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拼命压制自己内心的滔天怒火。
这个好父亲,巴不得自己早日去死。
他双手扶地,力度之大让他的十根手指深深嵌进泥土里。
手臂的伤口崩裂。
冒顿却仿佛浑然不觉,身子压得更低。
一副恭谨乖顺的模样。
即使再苛刻的人,也无法从礼仪上挑出半点错处。。
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在头曼单于眼里,更是满意了几分。
年幼的狼已经成长起来又如何?!
他现在仍是族群唯一的王。
不管心里再如何不甘心,冒顿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
“臣幸得殿军,临近山谷谷口,免于秦卒合围,侥幸逃生。
“事后,臣收拢溃兵,绕到包围圈另一侧尝试救援。
“奈何秦军防卫严密,未能得手。”
冒顿说的这些头曼单于已经知晓了。
那些兰氏幸存下来的族人,说的基本和冒顿保持一致。
他确实曾经试图营救被围困的匈奴大军。
冒顿接着说道:
“以臣之见,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大军,截断这股秦军的退路。
“秦人深入大漠,兵马粮草无以为继,必然不能久战。”
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头曼的神色。
头曼老神在在,丝毫对冒顿的提议不感兴趣。
冒顿着急了,现在分秒必争。
应该先派出小股敌人袭扰对方,拖慢敌人撤退的脚步。
给匈奴大军争取整备出兵的时间。
这个时候拼的就是速度。
匈奴想吃下这小股之敌,就要和秦军比赛。
整备军队、筹措粮草、甚至军队的行军,谁能在这几项中用时更短,就能在这场战争中获得优势。
两万的军队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扶苏和蒙恬也在军中。
秦国皇帝不可能不救。
他们必须在秦军的援兵到来之前,拿下这两万人。
不然陷入阵地战和持久战,匈奴骑兵的优势就再难发挥。
秦人可以凭借装备优势、军队规模,轻松碾压匈奴。
冒顿直接抛出重要消息:
“这次对方的将领。是我们的老对手蒙恬。
“长公子扶苏也在军中。
“对方只有2万人,并且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
“我们若是能抓了扶苏和蒙恬,一定能要挟秦国,换取更多的好处。”
在匈奴担任高官的人都是各个部族的一族之长。
他们或多或少和秦人在河南地的争斗中,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对蒙恬恨之入骨。
现在一听有机会能狠狠教训蒙恬,免不了心动起来。
左贤王也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怂恿道:
“尊敬的单于,臣认为大王子说得十分在理。
“这次秦人已经深入我匈奴腹地,很可能只是一次试探。
“若不狠狠教训一顿,不仅秦国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以后只怕四周部族都认为我们软弱可欺!
“北边那些臣服于我们的部族保不齐也会生出异心!
“我们为了拿下丁零部,花费了很大代价,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服。
“还有隔昆,对方已经有意向我们投降。
“若是战败的消息传到北边,那些人趁机造反。
“我们腹背受敌,到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匈奴人常年和各种凶猛野兽打交道,他们深谙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信奉强者为尊。
任何情况下,弱者都不值得追随。
只有用最强大的武力,才能让四周有异心的部族臣服。
左贤王的发言受到一众重臣的赞同。
他们纷纷点头附和。
只有坐在上首的头曼,目光在左贤王和冒顿身上来回扫视,沉默不语。
或许是意识到单于的反应不对,群臣纷纷住嘴,大帐重回死寂。
头曼冷哼一声:
“冒顿,你可知道察罕必然还活着?!
“派大军围剿,万一秦军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察罕的亲卫都是自己千挑百选的匈奴勇士,保儿子一命问题不大。
冒顿位于大军队尾,没机会动手脚。
他不信察罕会死,最大的可能是被俘了。
冒顿心中冷笑,当年他去月氏为质的时候,他的好父亲发兵攻打月氏,怎么没想到敌人会狗急跳墙?!
若是平常,他可能还会装装样子,演一演兄友弟恭。
可现在,十万火急。
匈奴部族已经到了悬崖边上,行差踏错就可能分崩离析!
冒顿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道:
“身为王子,必然要以整个族群为重!
“儿子相信,伟大的长生天会保佑他的!
“当年儿子去往月氏为质,遇到同样的情况,就侥幸捡回一命!弟弟一定也可以!”
冒顿没用“臣”而是用“儿子”自称。
彻底把头曼的话堵了回去。
若头曼因为顾忌察罕的性命不肯出兵,就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偏心的父亲。
因为儿子忽略部族的利益,就是个不合格的单于。
出兵之后,察罕若惨遭不测,就说明察罕不是长生天眷顾之人!
死了也不可惜。
冒顿这样咄咄逼人,把头曼脸色都气白了。
若是年轻十岁,头曼当然也不会犹豫。
发兵十万,就是匈奴的全部实力,成败在此一举。
容不得丝毫闪失。
可他现在的身体,很难再经历高强度的战争。
交给任何其他人,都存在篡权的风险!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
他们和中原人的生活习俗完全不一样,这里干旱凉爽,不宜耕种。
秦国再强盛,也不会轻易选择攻占匈奴。
有这十万控弦之士,北边就乱不起来!
偏偏大帐之内,重臣都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冒顿的话一样。
连察罕的舅舅,匈奴右贤王都没有出面!
最后只有依附于察罕的右当户反对出兵。
头曼意识到,若是他坚持己见,恐怕会引起群臣们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