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见扶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现在的朔风营士兵，就像当初的魏武卒一样。
“军旅贵在新陈相代，若涧水长流，才能不会枯竭。
“这样可以保证军队的持续战斗力。
“昔秦人鉴魏之弊，散锐士于诸军，今反聚之于一营，就像是把所有柴薪放于炉灶，虽火焰旺盛但容易烧尽。
“您之前为了选拔他们，许诺他们爵位田地。
“九原可垦之田有数，而爵赏之欲无穷，后欲募新锐，还能用什么东西来诱惑他们呢？
“既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将军队的选拔方式变更过来。
“使老兵传技，新卒继武。
“将军队的战斗力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不必求举世无俦，但可以是一支常胜之师。”
二凤点了点头。
不愧是战国最后的赢家。
大秦将领对战争和兵制的研究很有独特的见解。
引人深思。
蒙恬继续说道：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
说到这儿，蒙恬顿了顿，忽然意识到长公子的身份，话音一转：
“当然您可能并不需要。”
二凤更好奇了，求知欲满满，问道：
“不知您说得是何好处？”
蒙恬笑道：
“这样可以避免君主的猜忌。
“这对武将明哲保身至关重要，对您来说似乎无足轻重。”
？
二凤一呆。
谁说的，他也需要明哲保身好不好！
“愿闻其详。”
蒙恬解释道：
“普通秦人士兵服兵役只有两年。
“锐士却不同。
“只要身体条件允许就可以一直服役。
“此便如筋骨相附，将帅得蓄死士。
“上下胶固，非止法度所能羁縻
“军队就不再从属于国家，而是属于将领的私兵。
“今若万众皆成将领腹心，则甲胄非属社稷而属私门。
“齐田氏以斗斛施惠，终代姜姓。
“君主岂能坐视？
“昔者李牧‘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
“面对邯郸倾覆之危，赵王仍能中离间计，就是君臣离心的典型代表。”
这些都是武将的生存哲学。
若是不懂这些，即使再能打，早晚也会被君主除之而后快。
王翦老将军在出征前要地要钱以求自保是一个道理。
身为合格的将领，尤其是手握重兵的统帅，政治素养是和军士素养同等重要的必修课。
当然，公子似乎用不到这些。
至少，以目前陛下对公子的态度是这样。
但蒙恬还是要进言。
他不希望公子有用上的一天。
若真到了需要父子互相提防的境地，适当的边界感能避免很多误判。
二凤若有所思，蒙恬所言可谓发自肺腑。
这种精英制的募兵制度确实存在这样的缺陷。
可也正是因为和部下建立起这种超越制度的私人情感，他前世才能坐稳李唐江山的。
尉迟敬德屡次舍命救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统帅。
更因为他是明主、是伯乐、是知己。
要知道玄武门只是一个起点。
手中没有势力，即使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若是没有玄甲军撑腰，他的那些叔叔们也不能老老实实俯首称臣。
不过他还是很感激蒙恬的坦诚。
对于现在的二凤来说，学会收敛自己的锋芒确实很重要。
可他没想到的是，金子裹满泥沙依旧是金子。
看似融为一体，实际如黑暗之中的烛光一样耀眼。
就比如，二凤都这么低调了，还能让丞相当成大秦体制中的异类。
二凤站起身，朝向蒙恬行了一礼：
“听闻将军之言，扶苏受益良多。
“深以为然。
“后续补充兵员的事还要拜托将军。”
一百人相较于三千人的队伍，影响不大，可他却体现了一个态度。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扶苏不是想要独占这支军队。
这个小小的举动，日后能免去二凤不少麻烦。
战后论功行赏。
黥贾竟然凭借这次出使的出色发挥，成功摆脱闾左的身份，获得爵位。
他的户籍地在原本魏国睢阳县。
按照惯例，他的授田也在那里。
可他没有宗族亲人，以后需要经常在塞外跑商，也回不了睢阳。
授田必然荒废。
黥贾求了长公子，将他的户籍从老家迁到九原。
这种移民实边的好事，二凤自然无所不从。
从田啬夫手里拿到田契和地契，他在这个世界上算是有了个像样的家。
黥贾这一趟，不仅获得了爵位，还得到长公子的赏赐。
财帛这些常见的就不说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长公子奖励给他们每人两页纸。
说是可以写家书，公子随后会安排人将这些书信送到他们亲人手中。
这次所有出塞的有功之臣都有这个资格。
朔风营的战士在春耕前后，战事不紧的时候，往家里寄过一批家书。
所以他们的反应虽然雀跃，但还算克制。
但商队这些人就不同了。
像黥贾这样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大有人在。
他们得知此事，有人高兴地手舞足蹈，有人激动得放声大哭。
形态各异，但无一不是分外夸张。
黥贾算他们中相对淡定的一个。
他没有亲人牵挂，也没有挚爱亲朋，不知道给谁写信。
他想到一个昔年的生意伙伴。
商帮旧俗，颇类游侠习气。
舟车至异乡，首务乃投帖谒当地豪强。
这个人就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人。
黥贾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对方对他也多为照顾。
后来对方为人构陷，黥贾感念其恩，主动认领罪责。
再后来他被黥面，谪戍九原，双方断了联系。
长公子说到写家书，黥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对方。
他们商队和匈奴人做贸易，丝绸需求量巨大。
騊駼需要寻找供应量更加充足的新货源。
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帮双方牵线搭桥。
既偿还昔日对方的照顾之情，又回报騊駼的提携之恩。
黥贾把自己的意思给代笔的书吏说了一遍。
书吏润了润笔，在纸上小心写道：
“兄长足下：
“弟幸得长公子驱使，掌北道货殖。
“今需精织文缯，利可倍蓰。
“胡地毡帐千家，皆待衣绣。
“公子仁厚，待下以宽。
“兄倘有意来车队谋事，弟愿为引荐。”
黥贾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封书信，将会把一个怎样的人物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