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原驻地自己的地盘，察罕的看管更加宽松，受到礼遇。
二凤日常经常邀请察罕宴饮，甚至还会放其自行在朔风营的驻地行走。
只要不离开辕门，基本不限制其行动自由，只派士兵远远监视。
当然被羁押在这里的只有察罕一人。
他的亲卫并没有在这里。
朔风营刚经历一场大战。
不少人都挂了彩，在伤兵营里养伤。
另有不少士兵被安排轮休。
紧张的战斗过后，士兵的身心都需要放松。
这时候适当的休息，可以让他们快速脱离战场的高压状态。
朔风营里应卯人数更少，只有正常数量的一半左右。
对于长公子对士兵们过于宽厚的问题，昌武侯表达过自己的忧虑。
奈何向来善于纳谏的长公子，在这方面的态度异常坚决。
根本不听他这个老人家的抱怨。
昌武侯因为这事还和上将军吐槽过，连蒙恬听到这些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长公子哪里都好，就是这共情能力太强了。
蒙恬找到二凤：
“军队需要维持法度以保持战斗力，您不能对他们太过纵容。”
二凤却很护着自己的兵：
“他们刚历经生死，适当休息也无可厚非。
“况且人就像是弓弩，不能总是拉着弦，要学会放。
“只有释放之后才能进行新一轮张弦挂弦。”
神射手都知道，弓不用时会“下弦”以恢复弓形，减少材料疲劳。
士兵也一样。
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让他们学会享受生活，真到了战场上才能知道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而且，小麦粟米长势良好。
“正是需要浇水施肥的时候。
“他们休息也没有闲着，不还在为九原建设添砖加瓦吗？”
林胡新归附，难免人心浮动。
虽有白羊，但震慑力不足。
朔风营还是老规矩，直接把营帐扎到林胡部落旁边。
方便一有风吹草动，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们驻地离临沃骑马要三四天呢，不轮休怎么回去种地！
听军士们的家属说，因为大军出塞，征调民夫，现在的佃农可不好找。
开春以后，白羊人忙着放牧，也不惦记佃农的工作了。
打零工赚的再多也是给老板打工，牧场里的牛羊可是自己的！
二凤感叹，还是缺人啊。
等今年秋收有了粮食之后，还要再多拐来点人才行。
蒙恬被二凤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长公子总能有理有据让他闭嘴。
后来上将军发现，轮休确实没有影响到朔风营的军纪和战斗力。
那些休假的士兵都能按时归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朔风营虽然人数减少了，该有的警戒巡逻一样也没有少。
近几日春暖花开，气温回暖。
始皇帝的诏令很快传到九原郡。
诏令内容和二凤预料的差不多。
得到陛下的准确答复，二凤也可以开始着手策反工作。
此刻他刚结束阵亡士兵的悼念活动。
从浚稽山回来非常匆忙，但长公子仍然把所有阵亡士兵的遗体都带了回来。
安葬在高阙塞旁的阵亡士兵坟墓之中。
亲自设祭、痛哭哀悼，让每一个生还者都能感受到长公子对于生命的尊重。
随后二凤计划巡营，他邀请察罕和自己同去，王仲随行担任翻译工作。
第一站是伤兵营。
三人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营帐里的条件并不好。
伤兵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干草铺在地上，士兵们就径直躺在草上。
这里的都是重伤员。
战斗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轻伤能动的家伙，是不会老老实实躺在这里的。
只要还能走动，他们就会耐不住性子，出去活动身体，晒晒太阳。
一名医者带着他的徒弟穿梭在病人之中，查看伤兵们的状态。
他蹲在大帐尽头的一名伤兵身边，掀开士兵身上盖着的皮裘，弯着腰仔细的看着什么。
帐帘撩起的一瞬间，明媚的阳光穿过厚实的帐篷洒了进来。
昏暗的空间明显亮了起来，营帐里污浊的空气为之一新。
站在营帐口的三人却直面这股浓郁的浑浊之气。
伤兵们的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伤口腐肉烂创散发的臭气，血液干涸后若有似无得腥气和人群聚集散发出的奇怪气味混合在一起。
让从小养尊处优的察罕胃中一阵不适翻涌。
二凤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径直走进大帐里。
察罕身后的王仲也迈开步子，他若还是杵在这里不动，就会直接被撞上。
察罕只好往前挪了一小步，错开身位，让身后之人也能进来。
有伤兵注意到二凤的身影，挣扎着想要起身。
“都尉，都尉……”
他实在太虚弱了，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更别说起身了。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仅仅能让脑袋抬高一点点，勉强离开地面。
二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直接跪坐在他身边。
弯下腰小心地托住这名伤兵的后颈，将他平放在地面上。
“躺着休息吧。”
谁知二凤这动作，立刻引起周围其他伤兵的注意。
有人惊喜道：
“是都尉来了！”
更多人的目光投向这里。
伤兵们能动的不能动的纷纷动了起来，顾不上伤口和医嘱，起身想要给公子行礼。
二凤又急又气，极言厉色道：
“都给我老实躺着，不许动！”
严肃的都尉让他们立刻想到教场上的惨痛回忆，赶紧躺好宛如乖宝宝一样。
但再优秀的军官手下总有几个刺头兵。
二凤身后不远处，一名身上缠裹着布条的士兵成功挣扎着翻身。
他匍匐着，已经半个身子爬下了自己的干草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二凤赶忙回头。
就看见那名伤兵艰难的动作，他赶紧起身想要帮忙。
谁知二凤刚站起来转过身。
那名伤兵就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他痛哭流涕道：“小人有愧，以后怕不能再为公子尽忠了。”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身上腿上多处刀伤、箭伤，出现溃烂。
虽然还在这里躺着，也不过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了。
他以前见过许多袍泽也是如他这般。
他当更卒的时候，有次刚好在伤兵营服役。
当时正值夏天，那些士兵也是像他这样躺着。
那些人虽然还在喘气，可浑身溃烂流脓，臭气熏天。
仔细看他们伤口中还有蛆虫蠕动。
让他当时就吐了。
他的袍泽安慰他，从军打仗，战死受伤在所难免！
习惯就好了。
只不过这件事落到自己头上，不免有些不甘心。
他才刚把家搬到九原郡，跟着长公子这么好的上官。
妻儿老小时不时就能团聚。
家里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经种下种子，等待秋天的收获。
今年他还特意让人建了好几个大大的粮仓。
多少次盼望着，秋天那金色的谷子能堆满那里。
可惜他已经看不见了。
没了他，纵然还有爵位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也让人放心不下。
妻子或许会改嫁吧？
改嫁了也好，不用跟着他这个没用的男人吃苦了……
这名伤兵在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重伤陷入了昏迷。
被袍泽们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还把自己从浚稽山那么远的地方运回来。
大军撤退的时候，跑得很快。
却没有一个人说要把他这个拖累丢掉。
他被救醒的时候，也曾短暂庆幸自己能够活下来。
可一切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
疼痛如入骨之蛆，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在一步步扩大。
这样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死亡，长满蛆虫，化为腐朽，还不如战场上一刀来的痛快。
他几次都想在夜深人静之时一刀了结自己。
但始终都没有这样做。
除了对生的眷恋，对亲人的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长公子给了他们田地，又把他们的亲人接到九原郡照顾。
为了缓解种地之苦，公子还发明铁犁耧车这种厉害的工具，免费租借给他们使用。
在战场上，更是和他们同甘共苦，身先士卒，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小兵颐指气使。
甚至在战事最紧张时，也没有抛弃他们这些重伤员。
可他呢，不仅没打几场仗，就败给了近身的敌人。
让敌人逃跑不说，自己还险些丢命。
回到九原，哪怕有医师的照顾，受的伤却没有任何起色。
自己武艺不精，身体又不争气。
他愧对长公子的厚待和信任！
二凤心情沉痛，感动不已。
他跪坐在这名伤兵身前，弯腰小心的将人抱回到草垫上。
滚烫的热泪落在伤兵面颊上，又顺着他的面颊滑落。
士兵并没有看到细节，只感觉一阵痒意，想要伸手去挠。
可他刚才那一个翻身，已经爆发身体的全部潜能，现在的状态，连举手也显得费劲。
也许是头发，也许是蚂蚁。
无所谓了，忍着吧!
伤兵抬头想要谢恩，却猛的瞳孔巨震。
“都…都尉……”
二凤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哪怕见惯了战争的残酷，哪怕每次战后二凤都会去伤兵营慰问，哪怕这种场景总是重复上演。
可伤兵营他却是进一次哭一次。
这些士兵们在弥留之际，不会抱怨你指挥不当，也不会斥责战争发动者的不义，他们只会拼命的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怪自己命不好，甚至会责怪自己不够勇武。
二凤拿出帕子捂住眼睛，很快帕子湿了一片。
站在门口的察罕惊讶不已。
他可是见过这位长公子一箭射死莫日根的狠辣。
没想到还有铁汉柔情的另一面。
再看看周围那些伤兵们瞪大的双眼，无不透露着一样的震惊！
二凤站起身，看着四周的伤兵。
“是我这个都尉没有保护好你们。”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自责。
四周的军士们已经泣不成声，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怎么能怪长公子呢？
他们慌忙摇头，想要否认。
高贵的长公子怎么能为他们这些卑下之人流泪！
身体虚弱，加上心里着急，却让他们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眼。
二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朝四周的士兵们深深一揖，郑重说道：
“扶苏今求尔等最后一搏！
“愿诸君共奋虎威，克此终战！
“此战只攻一敌：伤病！
“斩此阎罗，全生而还！
“必摧之！必活之！
“朔风营百战之锐，岂折于无形之寇？！
“饮雪餐沙都闯过，此关安能不过？！”
二凤顿了顿，声音也提高半分：
“诸君，敢决死乎？！”
话音一落。
一声又一声细弱而坚定的应答，从帐篷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敢！”
“敢！”
“敢！”
众人胸中激荡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营地里。
在每次出征前，都尉都会像这样鼓舞士气。
勇气像是会传染一样，应答之声越来越大。
“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
“有！”
“有！”
声音渐渐合而为一。
二凤流着眼泪微笑。
这就是他的兵，无论处于怎样的绝境，都能保持勇往直前的气势。
百战之师，战无不胜，势如破竹！
他挥舞着袖子高呼道：
“必胜！”
士兵们躺在床上，闭眼流着泪，嘴巴却大张着嘶吼道：
“必胜！”
“必胜！”
“必胜！”
他们一个个双手握紧成拳，仿佛要把这样的誓言刻进骨子里。
好像只要用力，他们就能和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斗争。
不是束手无策，默默等死的弱者。
而是一往无前，攻无不克的勇士！
他们要活下去！
要活着回家，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要活着回朔风营，再跟随都尉出征！
他们要活！
为了对他们翘首以盼的父母妻儿。
为了不远千里也要辛苦把他们带回来的袍泽。
更为了因他们而流泪的长公子。
活下去！
王仲也挥舞着袖子高喊着，他在为地上这些濒死的袍泽们加油鼓劲！
挥舞拳头的时候还暗戳戳给了察罕一拳！
都是这些该死的匈奴人！
帐篷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那边认真工作的医者。
事实上，扶苏他们刚进大帐的时候，他的徒弟就已经提醒他了。
“那边好像是长公子！”
医者的眼睛没有离开病人的伤口，他语气平淡向后伸手：
“拿刀来！”
他刚给病人的伤口冲洗干净，正要给病人清创。
现在营地里什么都缺，连煮沸晾凉的干净清水也是难得的。
更别说他刚才为了清理伤口，动用了宝贵的药酒。
这个时候不及时下刀，前面的准备工作都全白做了。
眼见他的徒弟一动不动，这位老先生语气带上了严厉。
“拿刀来！！”
徒弟赶紧递上刚用火焰炙烤消毒过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