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显然心中不平。
他家师傅医术极高,却不受重用,派来照顾这些底层重伤士兵。
这活又脏又累,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不像照顾那些高爵者,随随便便就能获得很多的财帛赏赐。
这和他家师傅不会为人处世,有很大关系。
就比如长公子来巡营,这么重要的事情,在师傅的眼里,还不如他给病人清创重要。
帐篷里死气沉沉的气氛仿佛活了过来。
众人的嘶吼之声,显然吓到了察罕。
王仲刚才打到他身上,他都没有追究责任。
察罕努力贴着帐篷的角落站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要不是这些伤兵已经重伤濒死,他真怀疑有人会从地上跳起给他一刀。
身后的动静很大,却不会让这位医者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位老叟听到了长公子的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些病人固然身体遭受重创。
可比伤病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淡淡死意。
对医者来说,患者失去求生意志往往比复杂的病情更加棘手。
他在学医的时候,他的师傅曾经教过他。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最好的医生,能够治理国家,调理社会秩序,而使国家保持系统平衡和长治久安。
中等的医生,能够调理人的身心状态,通过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情志,预防疾病。
最下等的医生,是针对具体的病症进行诊治。
他这个医生在师傅的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连下等医生的行列都算不上。
长公子来到伤兵营,三言两语就成功唤起士兵们活下去的勇气。
这是他当前想做却怎么也做不到的事!
医者看着他的病患,因为小刀入肉,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枯草。
即使用了药酒减轻痛楚,也依然疼的满头是汗。
可这位病患,却和其他伤兵一样,扯着嗓子嘶吼.
因为太过用力,脖子上都爆出了青筋。
医者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刷刷几下就将腐肉剔除干净,将百草灰洒在上面。
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布块按在伤口处,而后用清理干净的麻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病患原本受的是箭伤,伤口不算大。
可不知道是箭上涂了什么东西,还是当时战后清创不仔细。
士兵伤口感染,已然有溃烂之势。
他用刀将这些病灶都清除。
做完这一切,这名医者才站起来缓缓转身。
不想长公子竟然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竟然没有出声,质疑他的无理。
“小人拜见长公子。”
医者行了一礼。
他慌忙解释道:“刚才事出有因,请您原谅小人的无理。”
二凤摆了摆手无所谓道:“无妨。”
“本将来视疾营,药石缮帛可有不逮?”
医者面色犹豫。
秦军严格执行军爵制,不同爵位之间待遇差别很大。
这点在战后受伤休养方面也体现的极为明显。
朔风营的将士,哪怕普通兵卒也有簪袅、不更这样的爵位。
他们的军需用度比照医者之前见到的,好太多。
有专属于病号的特供餐食。
来帮忙的禀人数量充足,这点从伤兵们身下干燥软和的枯草,就能看出。
这些伤兵大部分因为无法移动,排便是极大的问题。
若是来不及搀扶,就地解决的情况也会经常出现。
这些干草每隔一两天就会被更换,确保没有霉变、虫蛀等糟糕情况。
同时定期洒扫,保证营帐的整体卫生。
禀人也可以定时定量的给病人喂水喂饭。
裹伤用的麻布,供应充足。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柴薪!这里柴薪不足!”
在医者看来,药石缮帛的问题远不如柴薪的问题严重。
对金疮医来说,战后“痉” (破伤风)和 “疡” (化脓感染)才是士兵的主要死因。
远比失血过多更恐怖。
这时候的人们还不知道细菌的存在。
伤口、衣物、床褥的交叉感染很难避免。
从这位医者长期从医的经验来看,用沸水煮洗布片能降低疡的风险。
他甚至觉得应该把衣物全部用沸水煮一遍,晾干之后在给伤兵们换上。
奈何这个工作量巨大。
柴火不够。
大帐前面咕咚咕咚的大釜,只能紧着包扎最需要的布片和布条。
伤兵们身上的衣服只能将就将就。
二凤对他的建议听得仔细,并且给出支持。
柴薪的问题很好解决。
他甚至不需要劳烦司空颇。
只需要将自己的作战任务变更一下,朔风营的那群兵卒就能圆满完成任务。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受伤的袍泽。
估计就会干的更起劲了。
医者得到正反馈,鼓足勇气继续提要求。
“若是有衾被就更好了。”
这可难坏了二凤。
要知道秦军的军需物品里可没有专门的寝具。
军需衣物清单比较简单,通常是“袍”(长款绵袄)、“襦”(短袄)、“绔”(裤子)、“履”(鞋子) 等。
袍子白天是御寒的外衣。
晚上盖到身上就变成了被子。
一件厚实的袍子完全可以起到包裹身体、保持温度的作用。
这种“一物两用”的做法,极大地简化了后勤补给的压力,也符合行军打仗需要轻便、高效的原则。
大秦实行 “授衣制度” 。
国家向服役的士兵、戍卒、刑徒等发放冬夏衣物,并有严格的时间、数量和费用规定。
衣物发放是周期性的,并非随时可以申领的消耗品。
在实际作战中,衣物若因为战斗或其他不可控的因素导致破损。
只能自行缝补或者夺取敌方衣物作为补充。
忍耐到下一个授衣期。
这些伤兵们在战斗中衣袍被划伤割烂,无法保暖不说,也没办法清洗替换。
所以这里的士兵都还直接穿着战斗时的衣袍。
若是将士兵们身上的脏衣物脱下,直接盖上被子。
方便伤口清理和日常伤兵身体清洁工作。
极大的降低了护理的时间,减轻医务人员的负担。
还能把这些脏兮兮的衣服都处理掉。
脱下来洗净缝补,既方便后续使用,又能减少伤口感染的风险。
医者满怀希冀的眼光看着二凤。
二凤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应了下来。
“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