騊駼被质问的说不出话。
原来自己的计策在这位上卿眼里如此的漏洞百出。
他嘴硬道：
“能离间林胡和匈奴王庭，怎么能不算是个好计策呢？”
姚贾直言不讳道：
“舍本逐末，不过下计矣！”
騊駼赶紧行礼，下拜请教道：
“敢问先生，何为上计？”
姚贾看到騊駼的反应十分满意。
是个懂得虚心求教的好苗子。
他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引导道：
“你觉得君主为什么需要使者呢？”
騊駼说到：
“夫使臣者，君之耳目也。
“远觇夷狄虚实，近察列国向背。
“由此佐人主决庙算。
“孰可伐，孰可间，孰有天灾人祸可乘而制之。”
这也是当初长公子成立商队最主要的目的。
使者是最重要的信息搜集渠道之一。
因为他们能深入别国朝堂，结交他国大臣。
姚贾赞许的点点头。
“还有呢？”
“君之喉舌也。
“凡君所不欲尽言者，可为之代言。
“或卑辞以骄敌，或厉言以慑寇。
“皆假使臣之口，以存回旋之地。
“昔者张子说楚王，许割商於六里，使怀王解甲而东忧齐，正用此术。”
说白了就是既要实现政治目的，又不能坏了君主的名声。
使者的存在起到缓冲作用。
即使对方事后追究责任，君主也可以把责任推给使臣。
姚贾听得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还有吗？”
騊駼继续说道：
“使臣者，君之手臂也。
“驰驱列国，陈说利害，或啖以重利，或胁以兵威。
“凡君所不便躬行者，皆假使臣之手。”
使者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实际操作。
行贿利诱或者威逼，这些都是需要使者完成的。
姚贾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然也！
“使臣之要，在达君志，成国事。
“计不达政，虽妙何用？”
騊駼宛如醍醐灌顶。
他以前所用的诡计谋略，视野太窄了。
仅仅局限于九原一域。
他仅想着离间匈奴内部各个部族之间的关系，让林胡归附大秦。
却忽略了本质问题。
长公子之所以想让边塞人口充实，是为了把九原建设为抵御匈奴的屏障。
若是为了拐带人口让九原陷入战争，是得不偿失的行为。
陛下想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北疆。
一个没有实力在给大秦制造任何麻烦的邻居。
而不是花费极高的代价，征发大军彻底占领匈奴。
所以这个时候主动制造边境冲突绝对是下下策。
难怪姚贾说自己舍本逐末！
騊駼顿首道：
“听闻先生之言。
“才惊觉自己错的离谱。
“我竟然还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真是惭愧。”
他言辞恳切道：
“请先生教我！”
姚贾满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不错，不错，一点就透。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立刻虚心求教，没有死要面子。
知错能改，孺子可教。
他说道：
“不要把眼光仅仅局限于大秦周边部族。
“也可以看得更长远一些。”
姚贾将自己刚才写的小纸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这才补充道：
“我们这次放归察罕。
“挑起匈奴王庭内部的争斗。
“之后又该怎么做呢？”
“比如，东胡和匈奴的竞争关系能不能利用？
“匈奴利用月氏借刀杀人，月氏会不会记恨？
“再比如，匈奴内部这些部族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我听说匈奴北边那几个臣服的部落一直在反抗？
“这些远比一个林胡部落有价值。”
騊駼若有所思。
姚贾说道：
“你要明白现在的国内形势，再去制定外交策略。
“大秦刚平定南方没几年。
“这个时候能不动兵，最好一个兵也不出！”
騊駼问道：
“该如何做呢？”
姚贾笑道：
“当然是让他们自乱阵脚。
“最好把东胡月氏都牵扯进来，把水搅浑！”
騊駼再拜：
“请您这次出使，务必带上我！”
騊駼趴在地上没看到姚贾的面色，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掉入网里时的表情。
只听到姚贾欲拒还迎说道：
“你之前已经出现在牙帐里，被认出来恐怕很容易陷入危险。
“而且，长公子那儿……”
騊駼急切道：
“我之前去的时候，是商人的身份。
“穿的是戎衣。
“这次是您的随行人员，自然要穿中原人的衣服。
“只需要乔装一番，必然没有人认识。
“至于长公子，我会取得他的首肯。”
在騊駼看来，若是能跟着姚贾出使，必然长见识。
不论是对他还是商队未来的发展，都极为有利。
而且姚贾虽然在朝中不如三公九卿那样显赫，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若能通过自己这个纽带，拉拢到公子身边，一定是利大于弊。
相较而言，近期商队上的事只是次要的。
长公子肯定会同意他随姚贾出使！
只能说，他和姚贾想到一块去了。
姚贾在白羊林胡部落走访一圈，牧民们对公子都是交口称赞。
尤其是白羊。
想当初，这些人不少还挨过公子毒打呢。
这才几个月，这收服人心的能力太强了。
见微知着。
牧民尚且如此 ，更不要说朔风营的战士了。
他在来九原城的路上，临近的几个城镇，处处流传着长公子的传说。
姚贾已经老了。
他虽然出身低微，但他的子嗣们却是赢在起跑线上。
他不得不为家族未来考虑。
担心以后子嗣们的前途。
这也是为什么他即使一把年纪也要出山。
人啊，建功立业需要机遇。
如今天下承平，能用到他的机会不多。
现在能让他发挥的舞台只剩北边的草原了。
要想在这里有所建树，离不开长公子。
而且长公子宅心仁厚，跟着他不会吃亏。
唯一存在风险的就是以后的储君之争。
不过姚贾并不担心。
在他看来，
陛下既然让他来九原和长公子共事，就是将自己划拉到长公子阵营。
不过，以自己的身体，大概率撑不到长公子继承大统那天。
他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也混不到长公子的核心圈。
白瞎了陛下一番好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