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刚到九原时,就和白羊部落的人干了一仗。
当时叱奴野的父亲、白羊族的前任族长带队来大秦劫掠。
恰好撞上了外出狩猎的二凤。
那时候缴获了一匹优质战马,名为踏雪。
后来发现这匹马已经怀孕了。
之后二凤就没再骑它,而是将它放到高阙塞的宅邸里好好养着。
如今想给陛下送礼物。
二凤思来想去,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最贵重礼物,莫过于这匹马了。
母马的怀孕周期一般为11个月左右。
能够确定是否受孕,至少需要一两个月。
这样一计算,预产期估计在7月左右。
时间上刚好来得及,若是再晚一些,到了孕后期,再运输马就不合适了。
二凤命人将踏雪装车。
在车上铺上厚厚一层青草作为垫料,用来防滑减震。
害怕踏雪晒着,他还让舆给运输车加装一个顶棚。
看着踏雪装车,二凤十分不舍的摸着踏雪的鬃毛依依惜别:
“我给你找了个适合你养胎的好地方。
“那里有最好的圉人,还有上林苑那样的肥美草场。
“你一定会喜欢的。
“就是恐怕你以后无缘再上战场了。
“唉……
“也好。
“也好……”
送走踏雪,二凤仍觉心疼不已。
不过能让资深爱马人士二凤送出自己的爱驹,说明他已经不把始皇帝当成时刻提防的对象。
或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不把始皇帝当外人,就会产生一个直接后果。
作为一个好儿子,好臣子,不能看着君主犯错而不劝谏。
二凤将自己近来的所见所感都写了出来,下笔毫不留情。
主题就一个,劝陛下去奢从简。
“臣近饮楚酒,追思楚国之亡,中夜起坐,感慨系之。
“推杯沉吟,敢以所见所闻,陈于陛下。
“夫酒者,五谷之精也。
“民有余粟,而后可酿。
“故酒之为物,足以观民性、察国政焉。
“楚国立于中原之南,荆山之间,地瘠民贫,水旱蝗螟无岁不有。
“楚人常罹死生之变、饥馑之灾。
“故其性尚今乐,有酒则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非天性然也,实不得已也。
“昔楚子绎启土荆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所用陶盉、素面铜尊,皆朴拙无华,今观其器,可想见当时君臣之艰苦。
“当是时也,楚人以苞茅缩酒而事神,酒为祭品,器为礼器。
“君臣知稼穑之艰,上下无纵欲之俗。
“周室悯其地瘠民贫,特定贡为茅,以示优容。
“然此微物,楚犹不能时供,乃至以不贡茅而兴兵与周战。
“非敢抗王命也,实穷困不能自给耳。
“其后,楚人渐富,蚕食汉阳,坐大江淮。
“然宫室日崇,饮食日精,衣饰日华。
“酒器雕龙画凤,穷极工巧。
“酒非事神而溺于欲,杯非礼器而竞于豪。
“观其铜禁、云纹匜、蟠螭纹盉,层层叠叠,繁缛满目,一器之成,百工之力。
“而百姓饥寒,孰恤之者?
“至灵王时,奢靡极矣。
“竭国以筑章华之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登者三休乃至其巅,欲以夸示诸侯。
“及台成,召诸侯会盟,列强皆拒,羞与为伍。
“灵王好细腰,朝中多饿死。
“非止宫女,士人节食以求腰细,束带然后能立,朝堂之上,饿而仆者相望。
“损身以求态,倾国以求台,其甚矣!
“伍举谏曰:‘先君庄王之台,高不过望国中氛祲、观稼穑丰歉而已,不闻以台榭夸示诸侯者。’楚王弗听。
“未及廿年,陈蔡之变起于萧墙,公子弃疾夺门而入,灵王仓皇出奔,野人莫敢舍,三日不得食,饿死于申亥之家。
“盛衰之变,岂不倏忽?楚自是衰矣。
“及至七国之时,春申君黄歇,列四公子,门客三千,履皆缀珠,世号‘珠履客’。
“一履之珠,中民数家之产。
“楚王好细腰,春申好珠履,上行下效,民力尽矣。
“楚人本尚武朴质,善用钩戟,却为华服珍味所蚀,爪牙尽失。
“当是时,秦人日战于三晋,楚人日宴于郢都。
“臣尝观楚之兴衰,始则贫而俭,故能立国;中则富而奢,故能称霸;终则奢极而朽,故至于亡。
“楚果为秦所灭乎?
“非也。
“自败于奢靡无度耳。
“非秦能灭楚,楚自灭也。
“反观我秦,起于西陲,杂处戎狄之间,以朴质取天下。
“观秦人所用酒器,多以质朴实用为主,绝无满工错彩、繁缛堆砌之习。
“素面无纹,间以弦纹、云气而已。
“非不能也,不为也。
“先君知奢靡之害,故制器尚用,不事虚文。
“昔穆公问由余曰:‘古之帝王,得国失国,其故安在?’
“由余对曰:‘臣闻之,以俭得之,以奢失之。
“‘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铏,天下归心。
“‘舜作漆器,诸侯畔者十三国。
“‘禹作祭器,外漆内朱,觞勺有文,畔者三十二。
“‘殷人雕琢食器,刻镂觞勺,畔者五十二。
“‘器愈奢,天下离心愈甚。
“‘故曰:俭,德之共也;奢,恶之大也。’
“穆公闻而大悟,用由余之谋,遗女乐以乱戎,卒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国以富强。
“商君之法,务本抑末,倡俭禁奢,故秦人皆务农习战,耻言奢靡。
“孝公之时,大臣乘车无文,食器无饰,而百姓乐业,诸侯畏服。
“昭襄王承累世之基,东征西讨,日不暇给。
“然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非以自奉,实以观天下形势也。
“所得诸侯钟鼓、美女、玉帛,多赐将士,未尝私藏。故将士用命,所向克捷。
“今观陛下并吞八荒以来,勤政爱民,日理万机。
“陛下昼断狱讼,夜理文书,衡石量书,日阅一石。
“是时文书皆在竹简,一石之重,非数十人不能举,陛下独力校阅,漏下数刻不休。
“后宫佳丽,未尝顾盼;珍馐百味,未尝多食。
“每闻郡县灾伤,辄减膳撤乐,遣使存问;每见战死将士,必亲临其丧,抚其孤幼。
“天下黔首,莫不感泣。
“陛下忧勤如此,非欲厚自奉养也,欲治国家、强社稷、安百姓耳。
“故能并六国、一天下、北逐匈奴、南定百越,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功高三皇,德迈五帝。
“然臣窃有忧焉。
“非忧陛下不俭,忧左右不以此言进也。
“祸患常积于忽微。
“臣观今日之事,有不可不察者三:
“阿房之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骊山之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
“关中离宫三百,关外四百,皆帷帐钟鼓、美女倡优。
“陛下虽未尝一日游幸,然有司日夜营造,未尝息肩。
“昆山之玉、和随之宝、明月之珠、太阿之剑、翠凤之旗、灵鼍之鼓,此连城至宝,陛下皆罗而致之。
“臣非谓宝物不当有也。
“然臣闻之:楚王好细腰,朝中多饿死;春申好珠履,门下皆缀珠。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今陛下虽无私好,而有司奉承太过,或失其度。
“楚人酒器,自陶盉而铜尊,自铜尊而金银错,自金银错而珠玉镶嵌,不过三世。
“楚之盛衰,不过卅载。
“章华之筑,其土未干;灵王之尸,未入寿陵。
“而陈蔡之谋已起,乾溪之祸已至。
“今陛下功业之盛,自古未尝有也。
“然臣愿陛下常念穆公问由余之言,常思孝公用商鞅之意。
“珠玉玩好,适可而止;宫室台榭,量力而行。
“使天下知陛下勤政爱民之心,不徒见陛下宫室车服之盛。
“昔者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
“召公作《旅獒》以戒武王,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陛下功高三皇,德超五帝,臣岂敢以周公召公自比?然犬马之诚,不能自已。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楚亡之鉴,岂不远乎?
“愿陛下留意焉。
“臣昧死再拜。”
思虑再三,二凤没有直接将这封劝谏书上呈。
而是掐算好时间,等始皇帝收到踏雪安置好之后,才会看到文书。
不然,万一陛下生气,虐待踏雪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