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里，群臣已经吵翻了天。
长公子建议给军队士兵配备衾被，这件事在朝廷里引起轩然大波。
嬴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随着日趋年迈，始皇帝也感受到了些许力不从心。
为了保持皇帝的威势，这些年他甚至有意神化自己的形象。
无论大小朝会，他都会穿着正式的礼服。
袀玄宽大繁琐，极为不便，穿着令人不适。
群臣的队列就不该按照官阶站立，应该按照同意者和反对者站成两排。
这样谁和谁观点一致一目了然。
哪队人多就同意哪派的主张。
看着下面像一大群鸭子一样吵个没完的群臣，嬴政的思维明显开始跑偏了。
他决定终止这场无休无止的争论。
啪——
手中的竹简文书被重重放置到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群臣瞬间哑火。
任谁都能看出陛下心情不佳。
朝堂归于平静。
“丞相，汝意为何？”
李斯上前一步。
这项政策是长公子上书的，自然需要他谨慎应对。
“臣以为九原郡尉的建议可行。”
不管怎么样先稳一波准没错。
嬴政显然对这样似是而非的结论十分不满，追问道：
“少府和治粟内史的观点孰优孰劣？”
长公子想给各个军队配发一定数量的被子，方便照顾伤兵。
少府令章邯认为此举颇具人文关怀，能提高伤兵的生存率。
其实类似问题，少府下辖的太医令早就禀报过很多次了。
奈何医政体系只是少府众多庞杂工作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小撮。
伤病又不像大规模传染的疫疾一样牵动人心。
早在前任少府令在任时，太医令的多项主张就都因为糜费良多石沉大海。
章邯上台后，忙于陛下宫室陵寝修筑。
后来又接手长公子武器装备改良和嬴琮的踏碓造纸等一个个大项目，恨不得忙得脚打后脑勺。
太医令没再发声，其主张自然被章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长公子的上书，倒是让章邯想起了不少当初太医令的建议。
于是趁着陛下问询百官，章邯旧事重提，把当初太医令的建议拿出来给大家讨论。
太医令说，随着国家面积广大，各地气候条件大不一样。
士兵受外界影响，冷热失调容易生病。
军需服装也不能保持一成不变。
比如，九原到辽东一线夜间气温低，长期驻守的戍卒应该增加保暖衣物。
像长公子提到的被子就是其中之一。
南方潮湿多雨，士兵衣物应以轻便透气为主。
还应增加雨具，减少士兵淋雨生病的风险。
同时应增加常规配备军服的数量，方便换洗。
凡此种种，他列了一大箩筐。
太医令的文书上呈到前任少府令那里，被删删减减之后继续上呈中央。
结果必然是不了了之。
近百万人的军队，哪怕每人只增加一件单衣，其增加的财政支出也不是现在的朝廷能够支撑得起的。
治粟内史韩腾的观点更加直接。
他认为现阶段国内情况趋于安定，不应该再增加军费开支。
而是把注意力的重点放在提高生产力水平上。
在全国积极推广踏碓水碓，提高粮食处理效率，让普通妇女从繁琐的日常劳务中解脱出来。
才能有更多的时间从事纺线织布工作。
增加布匹产量。
这样即使国家没有配发合适且足够的衣物给戍卫的士兵，他们也能通过家人补贴等途径补充。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毕竟朝廷不能让布匹凭空出现。
朝廷只是以户赋的形式，将纺织品收到自己手上，然后进行再分配而已。
要让百姓安居乐业，有时间和能力织布。
才能解决士兵无衣可穿的问题。
综合来看，章邯的方案治标，短期有效，但会大幅增加公共开支，最终还是全社会承担。
甚至可能会影响到长期生产力发展。
韩腾的方法治本，但是见效奇慢，远水难解近渴。
其实他们二人的讨论都是由长公子提议延伸而来。
是直接增加赋税提高现有士兵待遇，降低他们的战损率？
还是保持现状，提高全社会产能，最终反哺军队士兵？
这已经不单单是扶苏提议的那个问题了。
所以始皇帝才对李斯答非所问的话极为不悦。
陛下既然明确问询，丞相也不能和稀泥。
李斯清了清嗓子，躬身行礼道:
“臣以为，可忍一时之痛，谋长远之基。”
陛下志存高远。
书同文车同轨，哪项政策不是痛在当代，利在千秋。
最难的工作都做了，也不多这一项。
况且保持现状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丞相果然和他的意见一致。
不愧为朕之肱骨。
就是丞相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工作多少年。
少了李斯这个左膀右臂，工作起来一定没有现在顺畅。
“丞相言之有理。”
嬴政让内侍将文书递给章邯。
“扶苏所奏靡费几何，
“治粟内史核算之后，尽快上呈！”
按照扶苏所奏，仅给伤兵营配备固定数量的衾被，花费其实很有限。
正常伤到无法行动还有机会得到救治的士兵并不多。
尤其是普通士兵。
在送医途中就可能伤重不治身亡。
而长江以南，气候相对温暖，不需要过厚的衾被。
薄被甚至是毛毡毯足以应对。
且南方已定，暂无大的战事。
主要开支还是北方的长城一线，尤其是和匈奴毗邻的这些地区。
给自己儿子花钱一点儿也不心疼。
……
始皇帝忽然想起来，扶苏说九原郡已经搞到了足够的物资。
现在伤兵营都已经用上了皮毛毡毯。
不需要朝廷额外补给。
听说新归附的匈奴部族出力不少。
看来扶苏在地方政务处理上也可圈可点。
人心归附。
不止九原，就连北地郡的戎人部落对扶苏也很信服。
乌氏部落的商队经常往九原送货物送战马。
还算他们识时务。
就是儿子太出色没给自己发挥空间。
父爱泛滥的始皇帝一时没找到情感的宣泄口，莫名不开心。
章邯就见难得喜形于色的陛下，一秒钟又恢复了工作状态。
立刻心中一凛。
不敢东想西想。
老老实实接过文书，点头应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