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子们，我调整了下前两章。
补了个小剧场，讲的是唐朝初年，君臣对于分封的讨论。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往前翻翻。
年过完，恢复正常更新。
（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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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臣拿起笏板，快速扫视了一眼笏板内的小字。
将今天自己要说的观点，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走出家门外，坐上马车，没走两步。
就遇上了早已在路边等候的叔孙通和其他博士。
众人结伴而行。
李斯看到廷内队尾处的站着的博士群体，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立刻如临大敌。
看来今日是要有一场硬仗打了。
始皇帝走到厅内，端坐于王位之上。
目光扫视众人，乐了。
今日人来的挺齐啊。
头疼脑热，腰伤腿瘸的都来了。
怎么，朕的儿子包治百病？！
始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说道：
“久不见诸博士。
“黄博士，闻母丧，丧事毕乎？”
始皇帝故意有此一问。
这个黄博士，以要为母亲守孝为借口，已经一年多没有露面了。
孔子极力主张三年之丧。
企图通过这种形式表达孝道，从而维系宗法社会的伦理秩序。
事实上，儒家这套主张在当时遭到猛烈抨击。
人们普遍遵循周礼。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
既葬除服。
无论是忙于政务的诸侯大夫，还是普通百姓，都难以承受长达三年的不事生产、不参加社会活动的巨大成本。
墨子就直接指出：厚葬久丧，不仅耗费财力，更会荒废生产，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这就是为什么始皇帝不喜欢儒家。
在他看来，儒家的很多主张都像三年之丧一样，是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
既不能强国，也不能富民。
毫无用处。
但是这个黄博士，以丧事为借口，不参加廷议，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爱来来，不来拉倒，始皇帝并不在意。
博士多一人少一人，影响不了大秦的根基。
可是才一有风吹草动，他又冒出头来，这让始皇帝很不喜。
被点名的黄博士，立刻弯腰行礼说道：
“陛下哀怜臣母，存问周至。慈亲今已入土，丧事皆已办妥。”
嬴政扫视站在大殿翘首以待的诸位朝臣。
对为难一个站在队列末端、无足轻重的人物，失去了兴趣。
他沉声道：
“扶苏所上之书，诸卿皆已览之。各有所见，其各言之。”
始皇帝话音一落。
周青臣立刻上前一步说道：
“长公子的奏议以酒观政，阐述楚国兴亡。
“创业以俭得之，守成以奢失之。
“国家的兴亡不在于外敌的强弱，而在于自身是否坚守俭朴、远离奢靡。
“乃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始皇帝笑了。
说了等于没说。
“卿以为，其建议是否可采，又该如何采纳呢？”
周青臣被问得卡了壳。
是否应该采纳？那当然是采纳呀！
如何采纳？
立刻将现在关中正在建造的各项大型工程都停止？
这样的念头只敢想想，他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的。
半晌，周青臣才犹豫着说道：
“当是时，应缩小宫室规模，减少民众徭役负担。”
他话音一落，少府令章邯立刻反驳道：
“宫室楼台都是按图纸施工，很多项目已经行至一半，又岂能半途而废？”
只周青臣上嘴皮碰下嘴皮一句话。
他的诸多工作都要重新返工。
为了修陵寝和阿房宫，方便木材调运，工匠们甚至单独开凿了一条运河。
现在要修改图纸，原先的运河选址可能不再适宜。
这一来一去，耽误的可不仅仅是工期和人力成本。
所以章邯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让他工作量成倍增长的提议。
并且补充道：
“目前这几处施工的有70万刑徒，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又一博士出列说道：
“臣听闻关中出现造纸坊和水碓工坊，这些余下的人手或可以从事相关的事宜。”
始皇帝不置可否。
李斯沉声道：
“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将都城从栎阳迁至咸阳，始建咸阳宫。
“如今已过一百余年。
“今天下归一，四海承平。
“百年前的建筑如今已不再适宜。
“其他不说，就站在队尾的诸君，冬季廷议时就极为不便。”
这些博士们站立的位置离大门很近。
冬天时远离炭火，寒冷不已。
李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今年冬天的廷议，博士们参加的次数不多吧，没体会到也实属正常。”
李斯转头看向队尾的诸位博士，笑道：
“陛下可都是为列位臣工们着想啊！”
“毕竟诸君年纪轻轻就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参加个廷议再给冻病了。
“好不容易学有所成，没有为社稷黎民一展拳脚，而是缠绵病榻。
“这让陛下于心何忍！”
博士们一个个脸色憋得通红，说不出话。
和李斯的年纪相比，他们确实算年轻。
然而丞相日夜伏案处理家国大事，他们领着俸禄却日日称病。
呈现鲜明对比。
站在队伍前列的诸位秦国高官都憋着笑。
难得见丞相这样火力全开的样子。
丞相虽说是大儒荀子的高徒。
但不得不说，他和儒家的气场严重不合。
不论是焚书还是坑杀方士，都让儒家和诸子百家气得牙痒。
周青臣面对丞相的直接嘲讽，面不改色。
他侧身一步，双手平举着笏板，跪下行了一礼，沉声道：
“陛下矜恤臣下之心，
“臣等感戴无地，涕泗横流。
“然臣窃自念，若因臣之故，使黔首昼夜驰驱，疲于力役，困于饥馑，
“则是臣失人臣之节，旷职守而负君恩也。
“苟舍臣一人，可免万民于饥寒，则臣虽冻馁，亦所甘之。”
今日微雨，空气中都弥漫着湿濡之气。
比照前几日，气温降了许多，冷湿交加，更让人不适。
周青臣穿着明显比其他同僚多上不少，显然是个怕冷的人。
他此时却端正的跪着，后背挺得笔直，宛如青松一般。
堂间穿行的疾风将他花白的胡须都吹得飘了起来，他也不改颜色。
倒是让他的话可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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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臣继续说道：
“近日以来，臣夙夜忧思，恐碌碌无所建树。
“不能仰俯圣怀，分陛下之忧。
“臣食君之禄，受民之养，敢不竭股肱之力，脚踏实地？
“何以上以报君，下以安民？”
始皇帝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不知道这些博士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收六国之典籍，尽藏咸阳。
“臣等虽昧于政务，然经史子集，粗通一二。
“愿佐廷尉，参定刑律；
“或助奉常，掌察璇玑；
“抑或纂修六国旧史，以存一代之迹。
“使后世观之，知六国所以兴废，而圣朝所以一统也。”
周青臣此言一出，站在前排的各个秦国高官无不回头看他。
修律令！还修史！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众人都对他的大胆言论感到震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阿谀奉承的周青臣吗？！
是觉得自己脖子太硬，想试试陛下的刀快不快？！
怕是再多长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甚至他这话一出，连他身边的博士群体都下意识远离了他几分。
队列明显往两边歪。
独留周青臣一人跪在中间的地板上，孤零零的。
却仿佛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不得不说，连始皇帝也没料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陛下着实被惊了一下。
这是怎样的厚颜无耻之徒！
就儒家那两把刷子，谁还不知道谁啊，让他们修律令？
他们怎么敢开这个口？
大秦奉行的理念是法自君出，立法权归皇帝所有。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皇帝发布的“制”和“诏”就是具有最高效力的法律。
具体的法律条文起草、修订工作，由丞相、廷尉等高级官员负责。
即使是辅助官员，也是在各个基层有着多年工作经验的文法吏。
这活儿你们儒生干得了吗？！
至于历法。
这是个技术活。
需要天象观测和历法推算。
更何况参与运算和记录可以。
但要把天象吉凶的解释权交到这群博士们手里，始皇帝实在无法放心。
还剩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修史！
这个活他们确实能干。
但始皇帝压根没打算修史。
他当初就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天下书籍。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各国史籍。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其他六国的历史记录里，有大量“讥刺”秦国、否定秦朝统治合法性的内容。
必须烧了，以统一意识形态，别黑白而定一尊。
现在要修七国之史？！
真是笑话。
面对帝王凌厉的目光，周青臣没有丝毫的退却。
他继续说道：
“臣尝见一事，敢陈于陛下。
“臣之子昔得骏马，爱之逾常。
“后马暴毙，子悲不能食，竟至足不能出户。
“妻购一马，毛色酷似旧者，子见之，渐解忧。
“臣因此悟。人之于物，久则生情；一旦失之，其痛切肤。
“所以解者，惟其相似者近之耳。
“今六国之史于六国遗民，何异此骏于臣之子也？
“彼辈生于其国，长于其俗，简册所载，皆其来处。
“一朝失之，其痛岂不切于肌肤？
“且人情莫不好奇，尤好奇其所来处。
“愈塞之，则愈探之；愈秘之，则愈求之。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与其待溃而不可制，曷若导之使流？
“昔孔子修《春秋》，笔削而存其迹，使乱臣贼子惧焉。
“桀纣之恶，载于汤武之书；
“幽厉之昏，着于周史之策。
“不闻并弃其史也。
“史者，所以记实。实不可没，则史不可废。
“今公子扶苏上书，臣窃有感焉。
“六国之政，有得有失。
“其得者，可以取法；其失者，可以为戒。
“若一切芟夷，病在何处尚不知，何以治之？
“臣愚以为，莫若集天下通儒，择六国旧史之可信者，重加修缮，存其本真，明其得失。
“使天下知秦之代六国者，非徒以力，亦以德也。
“如此，六国之史不惟不为秦患，且将为秦用矣。
“臣不避斧钺之诛，敢以狂瞽之言，干冒天威。惟陛下裁之。”
周青臣话音一落，大殿里没有任何人发声。
始皇帝对他的言论产生了兴趣。
尤其是那一句：
桀纣之恶，载于汤武之书；幽厉之昏，着于周史之策。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修史传于后世，不是和琅琊石刻一样永垂不朽？
但是这件事直接交给周青臣，他不放心。
李斯对修史这项工作显然没什么兴趣。
右相冯去疾倒是一个好人选，他是御史出身，本就擅长检查监督工作。
又管理文书诏令的上传下达，对帝国各个大事小情都十分清楚。
由他统领修史的工作，可以很好避免儒生们在书中夹带私货。
保证写出的东西是自己想看到的。
可这事不急，需要他和几个重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始皇帝于是说道：
“你的心意朕已知晓。
“卿有拳拳报国之心，朕心甚慰。”
然后就没下文了。
周青臣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始皇帝没有当场震怒。
陛下对任何可能加强统一的举措都不会排斥。
李斯提出“焚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搞愚民政策。
让黔首人人变成不会思考的蝼蚁。
那他就提出修史，统一历史口径，让文化归于一，让当世及后世的知识分子们彻底归心。
修史虽然慢，但润物细无声。
历史就是一个民族的整体记忆。
修史就是把一段文化，彻底刻入民族的基因里。
他不信始皇帝面对这样的提议会不心动！
他们这些儒生包括诸子百家的人都是博士。
博士就是皇帝的顾问。
说白了，皇帝不愿意听取博士的意见，那这个职位就是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虚职。
修史就不同了。
能够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聚集一大批知识分子，掌握舆论的喉舌。
继而掌握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