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招博士叔孙通。
乃鲁国权臣叔孙氏后裔，孔子后裔孔鲋的弟子。
可谓出身名门。
一言一行都奉行儒家规范，合乎“礼”的要求。
他讷言敏行。
仿佛被尺度驯服出来的君子。
周青臣却知道，这位儒生和自己是一类人。
孔子曾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事君数，斯辱矣。
也就是说，大臣尽到劝谏的义务就行了。
若是君主不听，就应该暂时离开，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到别处实现理想。
陛下统一六国后，很多儒生对大秦的铁血残暴甚为不齿。
不愿在秦廷为官。
叔孙通的老师，就是如此。
陛下曾征召孔鲋，封他为 “文通君”，并拜为 “少傅” ，可他拒绝了，并选择隐居。
可也有一些人，削尖了脑袋往秦廷挤。
他周青臣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是如此。
周青臣并不讨厌叔孙通，相反处处提携。
儒家的政治理想离开君主和朝廷根本实现不了。
而现在，天下一统，他们的辅佐对象只有陛下一人。
大秦依靠法家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
无论是陛下还是那些手握实权的大臣都对儒家的主张接受不良。
这让以周青臣为首的博士们很苦恼。
他们曾短暂的将目光放在储君身上。
扶苏对于儒家的态度显然更温和。
没想到始皇帝竟然直接将长公子撵到边塞，彻底绝了儒生们的幻想。
“仆射，您看看这个！”
叔孙通的声音，唤回了周青臣的思绪。
他激动得捧着一卷竹简。
连托着竹简的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周青臣狐疑地接过竹简看了起来。
逐字逐句。
他的反应比叔孙通还要夸张。
很快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呼吸都跟着沉重了。
周青臣忽然将竹简一合，哆哆嗦嗦从怀中抽出帕子。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人直接去了。
吓得叔孙通和一旁的仆人赶紧上前搀扶。
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
周青臣已经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半摊在叔孙通怀里，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卷竹简。
叔孙通赶紧扶着人席地而坐，让周青臣靠在自己身上。
仆人也赶紧上前搀扶。
二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让周青臣缓过来。
周青臣老泪纵横，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痛哭流涕。
他掩面泣道：
“长公子身处九原，朝不保夕，仍不改其志。
“一心为天下万民着想。
“我等又岂能因为一时的挫败就心灰意冷了呢？！”
周青臣终于知道叔孙通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大秦有一个扶苏这样的继承人，是儒家之幸，是帝国之幸，更是天下万民之幸。
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他要尽自己的全力助公子继承大统。
如何助？
首先要做的，就是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既然不能直接从朝政入手，那就从其他方面开始！
始皇帝此时和儒家雀跃的心情呈现鲜明对比，糟糕到极点！
他面色漆黑如锅底。
嬴政简直气笑了。
他把李斯送上来的文书随手丢在桌案上。
气得咬牙切齿，半天说不出话来！
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砰的一声！
丞相赶紧跪倒在地上。
“陛下息怒！”
“息怒？！”
始皇帝激动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竟然自比周公！这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怎么不自比伊尹算了！”
伊尹是谁？
商朝第一个贤相，辅佐成汤灭夏，建立了商朝。
但要说最着名的事，莫过于放逐太甲。
传说商王太甲继位后暴虐昏庸，不遵法度。
为了国家和社稷，伊尹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将太甲流放到商汤的墓葬之地桐宫，让他自我反省。
在此期间，伊尹亲自摄政。
三年后，太甲悔过自新，伊尹才迎回太甲，将政权交还给他。
李斯将脑袋紧紧贴到地面上，丝毫不敢接陛下的话茬。
放逐陛下？！
这可真是冤枉长公子了。
他就是借扶苏十个胆子，扶苏恐怕也不敢！
但李斯才不会为扶苏辩驳呢，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始皇帝长臂一捞，又将桌案上的竹简拉到眼前。
阴阳怪气读着竹简上的内容：
“‘臣愿陛下常念穆公问由余之言，常思孝公用商鞅之意。
“‘珠玉玩好，适可而止；宫室台榭，量力而行。
“‘陛下功高三皇，德超五帝，臣岂敢以周公召公自比？’”
嬴政的语气阴恻恻地让人忍不住心中发毛。
呵呵……
“朕看他不仅敢，还敢得很啊！！！”
周公，儒家学派的偶像。
孔子心中的至圣先师。
是儒家理想的化身，是政治秩序（礼）与道德人格（仁）完美结合的典范。
甚至孔子曾感慨：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做梦没有梦到周公，就觉得自己年事已高，精力衰退。
可见孔子对周公有多推崇！
周公提出天命学说。
强调敬天保民。
君主要敬畏天命，更要体察民情，以民为本。
认为“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将民心向背视为政权合法性的根本。
他主张君主应当明德慎罚，要修养自身德行，以德教化民众。
在刑罚上要谨慎，避免滥杀无辜。
周公确立宗法制，明确王位由嫡长子继承，解决了权力交接的纷争，维护了统治稳定。
可嬴政却不这样认为。
嫡长子若没有能力，坐上君主的位置不仅于国无益，还可能会让这个儿子死于非命！
真当皇帝是这么好当的吗？！
在这点上，嬴政和唐太宗观点是一致的。
嬴政心痛。
扶苏对咸阳周边正在进行的这几项大型工程颇有微词。
字里行间都是对自己的不满。
那他是不是也和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们一样，觉得自己是个好大喜功的君主？！
扶苏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要不是被拉到关中，在原籍地可能连一口饭都没有？！
自己是让他们劳作了，可也给了他们粮食。
辛苦是辛苦，但能活命不是吗？！
难道让他们成为流寇，再为祸乡里吗？！
可那些黔首们不思感恩就罢了，连扶苏也对自己横加指责！
他不能接受！
李斯对嬴政愤怒的抱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敢附和一句。
他直指问题的本质，问道：
“陛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嬴政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说道：
“将文书传于诸位大臣，明日廷议的主题就放在这上面吧。”
---------
气归气，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始皇帝第一时间想的是怎么样将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儒家从孔子那一代开始，就开始兴办私学。
孔子奉行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
只要有一捆肉干作为束修，有向道之心，即使出身贫苦，他也会毫无保留地教导。
也因此，儒家在关东地区的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扶苏对坑杀方士的决策反应这么剧烈。
那个时候，儒生和方士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或者说诸子百家在这个问题上的利益是一致的。
诸国混战，文化环境却极为宽松，崇尚言论自由。
人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发表自己的观点。
甚至，很多名士还会在面见国君时对王侯贴脸开大。
看不惯国君的行为，直接横加指责。
君主们一般不会过多计较，甚至连小惩大诫都很少有。
当时各国之间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竞争的核心就是人才。
谁拥有更多一流的谋士和思想家，谁就能在乱世中胜出。
因此，君主们对士人普遍采取了礼贤下士的态度。
甚至以稷下学宫为代表的学府，还流行“不治而议论”的风气。
意思是，这些学者不担任具体的行政职务，因此可以摆脱日常政务的束缚。
他们的专职就是议政、着书、讲学。
他们可以自由地对国家政策、君主行为提出批评和建议。
而齐国君主不仅不恼怒，反而给予他们“高门大屋”的尊崇和丰厚的俸禄。
这在秦国君臣看来，就是不谋实事，夸夸其谈的典型代表。
但世风如此。
始皇帝焚书、禁言，甚至坑杀方士。
不许他们议政。
在诸子看来，就是暴政，搞文化恐怖！
但始皇帝知道适可而止，并没有将所有博士赶尽杀绝。
只按照律令，将那些骗了自己钱的家伙们一网打尽。
其他儒生们都网开一面。
看重的就是儒生在关东的影响力。
儒家是关东各个旧势力和秦廷沟通的桥梁。
但始皇帝也知道儒生们其实已经对大秦有很深的不满了。
这个时候，让他们看到扶苏的文书，就是给他们一个念想。
大秦最可能的储君人选，有着和周公一样的政治主张。
敬天保民。
未来的皇帝可能会一改现在的暴政，成为儒家理想的明君仁君。
他要用这些儒生博士的口，将这篇文书传到关东，传到南方。
也让那些楚国旧民看看，你们心心念念的楚国王庭对你们真的这么好吗？！
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腐朽不堪了呢？
你们这些人都只看见和秦人战争的流血牺牲，难道忘记了，以前楚王是怎么剥削你们了的吗？！
扶苏同情百姓疾苦，积极劝谏，难道不值得你们追随和期盼吗？！
可不要忘了，扶苏身上还留了一半楚国人的血呢！
李斯领命离开。
始皇帝拿起了桌案上的文书。
对着竹简出神。
这篇文书，扶苏没用隶书，又换上了标准的小篆。
结构匀称，平衡对称，工整有力。
明明非常漂亮，可嬴政却没来由的不喜。
小篆不像前日的隶书那样敦厚。
仿佛字字机锋，显得咄咄逼人。
身旁内侍往自己杯中添了一些热水。
水入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始皇帝这才回过神，转头去看来人。
正是许久未曾出现在殿里的赵高。
始皇帝刚从宫外回来，随行服侍的人员都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赵高低眉顺眼专注于手中的事，似乎没意识到始皇帝的目光。
“赵高”
听到陛下出声，赵高赶紧放下捧着的水壶。
俯身跪趴在地面上，应道：
“奴在。”
“朕闻卿家有一女？”
“奴诚有一女，不敢隐。”
嬴政目光又回到竹简之上。
“若女不率教，当奈何？”
赵高沉吟片刻，才答道：
“奴请家法示之，先以情动，后以理晓。”
始皇帝翻卷竹简的动作一顿，道：
“如此，独不虑女与你离心乎？”
赵高答道：
“奴宁使女怨，不忍见其入歧途。今日纵恨，犹胜异日噬脐。”
始皇帝若有所思，将竹简平铺到桌案上。
他一手托着腮，一手轻点着桌面，嘴角含笑，问道：
“彼若终不肯改，当奈何？”
“这……”
赵高被问得一时语塞。
始皇帝也不为难他。
“算了，你退下吧。”
没有人看见，赵高退出门外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高自以为自己的这番话会引起陛下对长公子的厌恶。
事实上，以嬴政养气的功夫，这些小小的情绪波动很快会归于平静。
他更多是以大局和利弊得失来看待周围的人和事。
屏退众人，始皇帝再次拿出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章华之筑，其土未干；灵王之尸，未入寿陵。
“而陈蔡之谋已起，乾溪之祸已至。
“写得不错。”
虽然是嬴政最讨厌的调调，但以一个政治家的眼光来看，这是一篇合格的策论。
至少用作宣传，足够了。
就是这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嬴政看得心中火大。
还是丞相说得对。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扶苏不是总是说什么为朕分忧吗？
就让朕看看他的能耐。
第二日。
一大早，博士仆射周青臣早早起床梳妆打扮。
穿上代表秦吏的黑色礼服。
说来讽刺，始皇帝统一六国后， 创立帝制与三公九卿制。
完善了关于官职，冕服，车驾，饮食等等级规制。
这其中少不了儒生们的出力。
时至今日，很多儒家子弟却以身穿秦吏服饰为耻。
周青臣无奈摇了摇头。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小心翼翼修剪着胡须。
确保自己今日仪容仪表挑不出半点差错。
最后才戴上冠，认真将冠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