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始皇帝没统一六国的时候，长城一线的防守还没那么严密。
那时候有不少中原商队往来于中原和草原之间。
七国征伐，也有些国家会利用匈奴这些草原部族的力量。
匈奴也没少跟中原王朝使者打交道。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长城一线驻扎军队。
彻底封锁了草原和中原的商道.
来草原的商队越来越少。
听那些商人们说，他们很多是翻越崇山峻岭，绕路而来。
他们绕过秦军士兵的哨卡，做着走私贸易。
干着动不动都要掉脑袋的买卖，货物价格自然不会低。
所以像騊駼那样有实力的商队，自然能成为大单于的座上宾。
别看騊駼手狠心黑，在一众来匈奴的商队里，却算得上良心价。
东胡的日子不好过。
他们匈奴更惨。
失去了河南地，就是失去了漠南大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头曼知道中原王朝的外交习惯。
对大秦的官方使者更是慎之又慎。
尤其是听说这位姚贾，曾经是“衣王衣，剑王剑”的狠角色。
更是不敢等闲视之。
大秦使团一进入到单于牙帐驻地，头曼单于就在牙帐门口迎接。
姚贾手持节杖，一步一顿缓缓而行。
騊駼跟在姚贾身后亦步亦趋。
他不再是披头散发，而是戴着和姚贾一样的专属于外交使节的高山冠。
身上穿着宽袍大袖的皂衣，脚上穿着方口齐头履。
腰配书刀、头簪白笔。
最重要的是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带上了不可招惹的傲气。
那是超强国家实力带来的绝对自信。
没有任何势力可以让大秦的外交官低头！
无论哪个人，也无法把眼前之人和那个谨小慎微的商人联系在一起。
就算是真有人认出来了，騊駼秦使随从的身份也让匈奴人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姚贾之前和騊駼说的担忧，完全是子虚乌有。
就是想试探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这个胆量。
外交使节并不是个简单的工作，随时可能面对生命威胁。
尤其是出使和己方交恶的势力。
他们面对生命威胁却不能泄露出一丝胆怯。
任何的示弱，都会增加对方谈判的筹码，只会让自己心理防线崩溃得更快。
无法为己方势力争取到更多利益。
接触下来，姚贾对騊駼很满意。
好苗子啊！
姚贾走到头曼单于两步之外的地方停下。
对方主动上前一步，行了个抚胸礼。
姚贾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不要小看这一小步。
双方尚未上谈判桌，谁占了上风，已经一目了然。
“大单于。”
姚贾行了一礼，却很好地控制着俯身的幅度。
冒顿跟在头曼身后，他藏在身后那只手已经紧握成拳。
指甲都已经嵌进了肉里。
头曼的谄媚和秦使的倨傲，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冒顿死死咬紧牙，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却在姚贾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松开了自己紧咬的牙齿。
侧身一步站到头曼身后。
冒顿微微低下头。
低垂的眼睛很好的掩饰住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下颌线。
姚贾笑了笑。
这位就是不受待见的大王子啊。
看来却如传言一样，对自己的父亲很不满了呢。
众人走进大帐落座。
姚贾率先诘问道：
“秦与匈奴，比邻而处，所贵者信耳。”
“尔等不请命于天子，擅举大兵南下，意欲何为？”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上来就当面斥责。
騊駼在后面都惊呆了，还可以这样。
上来就直接占领道德的制高点。
匈奴人都被问懵了，他们在自己的草原上调兵遣将也会被指责么？
左贤王沉声道：
“秦使之言，偏矣！
“两家交兵之处，实在吾匈奴境内。
“自彼地至秦，虽以骏马疾驰，亦须十许日乃达。
“秦师何以深入吾土，而反责吾不告耶？
“岂非颠倒黑白？！”
姚贾冷哼一声。
“林胡之众，困穷疲敝。
“如涸辙之鱼，不能自存，故稽首归命大秦，举部内徙以求活。
“尔匈奴，据穹庐之广，恃控弦之众。
“而德不能庇其黔首，泽不能润其草野！！”
姚贾顿了顿，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
“民困而不恤，人穷而不救，反兴兵追摄，阻其生路！
“林胡乞援之书，字字泣血，行行含泪。
“秦若弗应，何以为天下主？”
騊駼在后面忍不住点头，说得太好了，有理有据。
他真想拿个竹简将姚贾的发言全部记下来。
林胡的归降到底是个怎么回事，騊駼最清楚。
可说到底还是匈奴治理的问题。
林胡众人从内心里对王庭就不信任。
只是迫于威势才暂时依附。
一旦有更好的选择，立刻转投他处。
不然怎么可能还没有和单于解释，就直接逃跑了！
先生说得太好了。
就是单于的问题，和他騊駼有什么关系！
“秦卒卫秦民，天经地义。
“今尔胡骑南向，欲逞凶于秦境，欲屠吾众于塞上！
“及王师雷动，云集而至。
“尔不束手请降，反敢弯弓相向，妄图构兵启衅！
“此岂比邻之礼？求存之道？！”
姚贾话音一落，匈奴众人面面相觑。
等舌人们翻译完姚贾的话。
他们一个个气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他们终于见识到中原人的诡辩之术了，真是活的也能说成死的！
秦人跑到他们的地盘寻衅滋事。
拐走他们的民众，还害得他们损兵折将，到头来竟然成了他们的不是了？！
头曼没理会这么多。
他不在乎姚贾呈口舌之利，他只关心一件事。
察罕在不在秦人手里。
头曼冷笑一声。
回道：
“事情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秦使不必混淆是非。
“我且问你，我儿察罕是否在你们手里。
“他情况如何？”
头曼可是听说， 秦使这次来就是为察罕的事情来的。
姚贾提前放出风声，也是为了让察罕的母族有所准备。
可以在谈判时少一些阻力。
姚贾点头，正面回应道：
“确是如此。”
他话音一落，一个熟悉中原雅言的大臣立刻跳起来：
“快把我们的王子还回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秦人！”
那人吼完，面向大单于激动道：
“单于，这个秦人狡猾无礼。
“不如我们将他扣押下来，去交换察罕王子？！”
姚贾闻言哈哈大笑。
大笑之声在大帐内回荡。
旋即，他收了笑，质问那个大臣道：
“不知察罕王子如何得罪于你，你要急于将其置于死地呢？
“还是说，你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姚贾的话不疾不徐，语气里都带着一丝嘲讽。
那个大臣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虽然是大王子的人。
但这只是他和大王子之间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大臣又急又气，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欲盖弥彰，指着姚贾，“你！你！”
他想说些什么斥责秦使，却不善言辞。
匈奴人向来喜欢用拳头说话。
大臣一撸袖子，就要冲上来。
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国使臣点颜色瞧瞧。
他身边的同伴眼疾手快拉住他。
“快放开我！”
他的同伴显然是个聪明人，不愿放手。
二人好一番拉扯！
“够了！”
单于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
这个蠢货，不知道秦使动不得吗？！
秦使但凡在草原受半点委屈，传到中原都会让秦人不满。
还想扣留秦使？！
怕是那些秦人会直接带着大军来要人！
秦人都是些战争疯子！
要不是他们看不上草原这块地方，真以为我们还能舒舒服服在这里喝酒？！
头曼很有自知之明。
眼见大单于真的生气了，正在拉拉扯扯的二人这才松手。
姚贾向上首位的单于施了一礼，说道：
“单于忧心幼子的舐犊之情，让人感动。”
他说完，还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冒顿。
冒顿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秦使。
自然注意到，姚贾看向自己时颇为同情的目光。
他握杯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呵！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真是小儿科。
姚贾接着说道：
“大单于请放心。
“匈奴所为，虽颇失当。
“然秦乃上邦，不欲深责也！
“长公子扶苏，深忧边争不断，恐复动干戈。
“乃邀察罕王子至九原，欲申盟约，永固邻好。
“今察罕在九原，安好无恙，无需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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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听说察罕还活着，下意识咬紧牙。
头曼听说这一喜讯，很是开心。
他迫切的需要这个小儿子回来。
冒顿在王庭的呼声越来越高，连挛鞮氏的很多人都靠向他。
左贤王这个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冒顿勾搭上了。
甚至迫于压力，单于给冒顿封了“万骑长”！
兰氏这一仗彻底打残了。
剩下的这些人却倒向冒顿。
他们这一族，本就是冒顿的母族，有天然的亲近。
兰氏即使军队受创，可还有那么多部众和牛羊。
更不要说，他们不少人常年在匈奴王庭担任高官，熟悉整个军政体系。
头曼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成功离间兰氏和冒顿的关系。
莫日根那个蠢货，一场仗全毁了。
察罕被俘之后，须卜氏也有意向冒顿靠拢。
近来发生的一切，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这让头曼有一种紧迫感。
他迫切需要察罕回来帮他分担压力。
头曼脸上带上了一些笑意，面向姚贾说道：
“秦使这次带来的真是佳音啊。
“寡人闻之，不胜欣悦。
“不知何时得令吾儿归帐？
“阔别日久，父心悬悬，无日不念。”
姚贾笑了笑没说话。
匈奴单于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殷切。
其他朝臣的表现也很有意思。
这些大臣们很多并不希望察罕归来。
总有些人有意无意看向大王子。
而自始至终冒顿都没有发表一句话。
这些人也跟着缄口不言。
这次会面到这里，只出现一个跳梁小丑。
顺利的不可思议。
但能收集到的消息也少得可怜。
察罕的母族居然没有出面。
姚贾到现在也不知道哪个是右贤王。
姚贾笑道：
“既是盟约，当然要拿出诚意，热情款待。
“耽误些时日也是正常。”
秦军劳师以远，消耗这么大，没有补偿怎么行。
赎人就要拿出赎人的筹码。
匈奴君臣无人应答。
头曼快急死了。
这个时候应该有个臣子出面和对方使臣讨价还价才是。
总不能他这个大单于亲自下场吧。
偏偏下面一个个人跟个木头一样。
头曼看向左贤王。
左贤王就好像没收到他的眼神示意一样，不发一言。
右贤王倒是想说话，可他不是王族。
他没资格代表匈奴王庭的态度。
冒顿这才站起身，笑道：
“吾弟年幼贪玩，未通政事，岂堪当盟誓之任？
“且只身入秦，身无长物，何以为谢？
“莫若王庭另遣使节，奉书具礼，与君会盟。
“并接幼弟归，免为贵邦添扰。
“久闻扶苏公子，仪表堂堂，风云之姿，倾动草原。
“若得一见，亦孤之愿也。”
舌人翻译官将他的话翻译给姚贾听。
姚贾敏锐的从话语中察觉出不对劲。
听意思，这次会盟，冒顿将会亲自带队。
他要求长公子出面与其会盟！
从身份上说倒也挑不出毛病，双方都是大王子。
但姚贾总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这次说是会盟，实际上不过是交换人质。
根本没有王子见面的必要。
见到冒顿站了出来，头曼虽然脸色极为难看，但没有出声制止，算是默许了。
正好趁冒顿离开王庭这段时间，好好整顿下朝堂。
这一个两个都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怎么能行！
头曼说道：
“秦使远道而来，寡人已经安排好居住的地方。
“不若先行休息，剩下的事情，我们晚些时候在详谈。”
姚贾知道单于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们内部对赎金问题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需要商讨。
另外关于会盟地点，也需要很长时间扯皮。
今天当然无法敲定。
姚贾还想多停留一些时间，找机会和匈奴部族的高官接触一下。
于是他点头应道：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