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气话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苏力德好笑,这么大人了还说孩子气的话。
冒顿咬牙道:
“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已经不知道了。
“阿兄,你让我陌生!
“抛弃族人,来大秦享受荣华富贵?!
“伙同秦人差点把兰氏灭族!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差点被烧死!”
苏力德一怔。
他事后从兰戈那里知道冒顿也在军中。
也知道冒顿成功逃脱。
却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惊险!
苏力德嗫嚅道:
“我不知情……”
冒顿将自己的袖子挽起,当时箭矢扎进他的手臂。
伤口很深,整个箭头都没进去了。
即使肉已经长好了,伤疤也下不去。
“阿兄,你看看,还有这!”
他撩开自己的头发,让苏力德去看他的脑袋,那里有一块明显凹凸不平。
冲出火海时,温度太高,他又带着兜鍪,烫伤了一大块。
冒顿恨声道:
“我在月氏人手里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苏力德沉默。
冒顿退回到桌案旁边,坐在垫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不少:
“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可如今兰氏有难,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力德皱眉:
“我如今已经不是兰氏的人了!”
冒顿说道:
“我知道,你对当时兰氏的事情还心存芥蒂。
“可现在莫日根已经死了,兰氏群龙无首。
“要不是上次的大战,我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他激动道:
“听到你还活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冒顿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些哀怨:
“你活着竟然不来找我!
“是!
“你也认为我无能,护不住你是吧?!”
苏力德赶紧否认:
“不是,当时你也是自身难保。
“我帮不了,也不能拖累你啊!”
冒顿大手一挥,笑道: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如今机会难得。”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草原吗?
“兰氏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冒顿目光灼灼看着苏力德。
苏力德只挣扎了一瞬,便缓缓摇摇头。
长公子对他推心置腹,还如此照顾白羊部落。
他们难得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他要是现在离开,不是白眼狼吗?!
况且,他一走了之,白羊怎么办?!
不管白羊,他于心不忍。
长公子必然因为自己迁怒白羊。
甚至对所有草原归附的部落都心存芥蒂,改变现在对草原的政策。
再叛逃一次?!
又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呢?
“我不能走!”
苏力德斩钉截铁道。
他继续解释:
“长公子是有大胸怀的人。
“你没发现吗?这次会盟还提到了要开‘边市’。
“有了贸易,草原人就能换到需要的粮食、食盐、布匹!
“就不用过前几年那样苦哈哈的日子!
“我们可以用马牛羊换取我们需要的物资,族人不至于活不下去!
“若我一走,长公子可能会对草原人失去信任!
“大秦又回到以前的封锁状态!”
苏力德说道:
“和秦人正面对抗没有出路!”
冒顿低着头.
从苏力德摇头拒绝他的邀请开始,他便不愿再多听一个字了。
冒顿的眼神几经变换。
不解、失望、痛恨、不甘全部闪过,最终归于平静。
他在来之前,对各种可能的结果进行预判,眼下竟然是最糟糕的一种。
冒顿亲耳听到苏力德的拒绝时,心如刀绞!
大秦长公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让阿兄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形势!
“兄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才是真的没有出路!
“边市?!呵呵!”
冒顿发出冷笑:
“秦人想卖就卖,不想卖就把边境一关。
“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我们毫无办法!任人宰割!
“只有听话才能得一根骨头。
“摇尾乞怜!
“这和乞食的狗有何区别!”
苏力德语气平静,平静地让人心中发寒:
“那你想如何?!”
冒顿从席垫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苏力德跟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想如何?!
“我们心愿不是一致的吗?!
“把草原人联合起来,变得强大!
“强大到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视!”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如此盼望!
“而阿兄你……
“你变了!”
苏力德没有回避冒顿的目光,他反问道:
“联合?如何联合?
“是征服才对吧!
“拿牧民的命去填?!”
苏力德没有让步,他反唇相讥,继续道:
“我从没有变!
“我想让族人们都过上好生活!
“在残酷的草原上活下去!”
“如今有了和中原人互惠互利的方法活下去,为什么还要用人命去填?!”
冒顿忽然感觉到心累!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和阿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中原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是并肩而行的好兄弟,从此刻开始,分道扬镳!
阿兄若不是因为妇人之仁,怎么会中了兰氏那些杂碎的奸计?!
栽了这么大跟头,他还对人性抱有幻想吗?!
冒顿心中冷笑,那他再扎一刀也不过分吧!
“也许你说得对吧。”
冒顿应和一声,便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半开玩笑说道:
“阿兄,你倒是逍遥了,可把兰氏族人害惨了。
“他们被你牵连,如今都活不下去了……”
苏力德皱了皱眉,问道:
“怎么了?”
冒顿叹息道:
“上次大败,他们损兵折将,已经无力保住自己的草场了。
“最近呼衍氏和须卜氏都想打兰氏的主意。
“那些小部族也蠢蠢欲动。
“单于对上次的大败存疑,默认他们欺侮兰氏!
“兰氏族人活不下去,已经陆续有人南迁了……”
苏力德问道:
“为什么秦使在王庭没有打听到这些消息?
“你竟然袖手旁观吗?!”
冒顿无奈地笑了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个储君,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单于一直提防着我。又岂能让我插手兰氏的事情?
“兰氏的草场能坚持到现在,我已经尽力了……
“至于秦使……
“家丑不可外扬。
“咱们自家的这些龃龉,谁会多嘴告诉外人呢?”
冒顿见苏力德面色犹豫,立刻乘胜追击道:
“兄长,看在同族的份上,你能收留一部分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