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扶苏去九原以来,始皇帝对他愈发满意。
治理一支军队和管理国家的道理是相通的。
这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孩子慢慢有了嗣君的样子。
嬴政对立储之事仍然心存犹豫。
打算继续考察一番。
如今的天象,也不适合立储。
赵高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赵高见陛下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计策已成。
却见始皇帝已经开始继续批改文书,丝毫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赵高心里那点得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能保持着长跪的姿势,额头触地,一动不敢动。
傍晚。
二凤带家人入咸阳宫。
嬴琮许久未见始皇帝。
一进大殿立刻像小鸟归林,扑到陛下的怀里。
情真意切说道:
“皇祖父,孙儿好想您!”
被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又拱,始皇帝心情大好。
揉了揉孩子的头,笑道:
“朕听闻,琮儿在九原深受爱戴?”
嬴琮被夸奖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扭捏道:
“皇祖父谬赞了,孙儿只是看了些杂书。
“学以致用罢了。”
被偶像表扬了,嬴琮脸颊发烫,高兴地快要飞起来。
嘴上还不忘了谦虚。
“哈哈哈,大善,好个学以致用!”
嬴政龙心大悦。
该让韩腾也来个“学以致用”,不要天天和自己哭穷。
光想着节流怎么行,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开源!
王葭上前行礼道:
“妾谨问陛下安。”
始皇帝点点头,问道:
“九原苦寒之地,日用多艰,尚能安否?”
王葭回道:
“劳陛下挂念,一切皆安。”
始皇帝继续问道:
“宫人仆从可安置妥当了?”
他可是知道,扶苏不远千里把自己妻儿都折腾到九原去了。
还拿朕的赏赐当借口!
思念妻儿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以前扶苏宠幸楚地美人,现在迷途知返,可喜可贺。
夫妻和睦,也不枉费他当年费劲心思帮扶苏挑选外家。
“回陛下,毡帐、庐舍皆已备妥,惟待宫人至,即可入居。”
王葭恭谨回道。
“毡帐?!”
始皇帝挑了挑眉,反问道。
显然带了一丝不满。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陛下身上蔓延开来。
王葭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暗道不妙。
心里一慌就要跪下请罪。
二凤当即皱起眉。
有毡帐就不错了。
为了这些毡帐庐舍,王葭和孩子们没日没夜忙了许久。
吃的粮食,
起居用的物品,
甚至给水和排水的设计都要耗费心力。
始皇帝招呼都不打就给自己塞了一千张嘴。
怎么,还要像在咸阳一样当宠物养吗?
“九原无木,宫室楼台,断不可为!”
耗费那么多木材,还怎么造滚木羽箭?!
旋即他不客气进言道:
“咸阳离宫收容六国宫人,其数甚众。
“宫人久闭深宫,幽闭之冤,足以伤天地之和。
“妇人长困宫闱,情状可悯,且久留无益于国。
“宜将出之,任求伉俪。”
在二凤看来,养这么多宫女,花钱还无用。
不如全部放出宫去!
该织布织布,该生娃生娃。
人口增长,户赋和人头税不都跟着增长吗?
到时候转了一圈,不都还是朕的钱?!
始皇帝闻言脸色瞬间黑了。
敢情赏你一千,你还惦记自己宫里的那些?!
说得轻巧,放归民间,往哪放?!
这些都是朕的战利品!
祖龙身上低气压蔓延,任谁都知道陛下不开心了。
嬴琮僵在原地。
他怎么一个没防备,老爹又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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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将这些宫人送到九原,是为了让扶苏理解上位者的不易。
天下之事,以实成,以虚败。
他希望扶苏毋存妇人之仁,勿作书生之见。
人多了自然就需要盖房子。
咸阳现在已经成了天下之都。
原本用来议政的咸阳宫狭小不堪。
这时候修缮宫殿不是正常需求吗?
他修的是比以前大了点,漂亮了点,可这毕竟面对的情况不同。
以前秦国是偏处一域的诸侯,条件不允许。
现在他可是统一天下,结束几百年的战乱。
若还是和以前一样,怎么能体现出帝国的恢弘气势?!
怎么能够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况且这修一次可以用好几百年了。
为了以后的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辛苦麻烦点也能够接受。
用得着大老远从九原上书劝谏吗?!
一个人用餐无趣。
始皇帝又许久未见扶苏和嬴琮,想着叫来一起吃饭。
现在可倒好,饭还没吃,刚一见面又是一通巴拉巴拉。
有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暗戳戳在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吃饭不叫扶苏!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在秦汉,宫女属于皇帝私产,和牛马财物并无明显不同。
在法理上,宫女可以被皇帝赏赐、转赠、处死、殉葬。
和后世女官的国家雇员的属性不太相同。
二凤让始皇帝放归宫女。
这件事怎么形容呢,就好比地主家傻儿子说:
“那些农民太可怜了,反正我家田地多,把我家的田分给他们一些吧。”
地主老爹是个什么心情,嬴政现在就是什么心情。
始皇帝冷下脸,沉声道:
“此宫人美人本六国贵介之玩好,皆歌舞之伎,岂有习耕织者?
“纵之出宫,无自存之术,势必饿殍相望。
“此乃仁政?!
“岂非驱民于死地乎?”
朕出钱养着这些人,还养出怨言来了!
嬴政生气,扶苏根本没有看出自己此举的深意。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细作间谍?!
全部放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始皇帝并没有直说这些帝王心术,而是从扶苏最在乎的角度讲述这件事情。
不是说仁义宽仁吗,今天就说仁政!
二凤可不怕始皇帝的变脸, 他本来也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聊政事。
谁让始皇帝率先发难呢?
毡帐咋啦?
难道陛下就不知道,多少人连想住毡帐都没有呢!
现在又说放归宫女不是仁政。
这避重就轻的能力也是没谁了。
二凤沉声道:
“臣听闻:
“昔武王克商,释纣王宫中数千女。不以为俘,悉纵之归。
“此周室所以得天下之心也。
“及齐桓公时,管仲为政。
“见‘宫有怨女,民有旷夫’,乃尽出宫女之未尝幸者,嫁于国人。
“又令男子二十而娶,女子十五而嫁。
“于是户口蕃息,民无怨旷,齐遂称霸。
“或曰:‘彼无技能,纵之必死。’,实未达人情也。
“笼中鸟纵之山林,乍飞乍坠,终能自食。
“槛中兽放之原野,乍奔乍踬,终能自存。
“人亦万物之灵,岂独不能?
“深宫之安,削其志、锢其性。名为养之,实为囚之。
“纵归之危,激其生、奋其力、名为放之,实为生之。
“武王放之,周以兴;桓公放之,齐以霸。
“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
“释宫女怨妇,使之归于人伦。
“岂非顺乎天而应乎人耶?”
二凤说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他难道还看不出始皇帝心里什么想法吗?
列国宫人和美玉珠宝一样,是他战利品的一部分。
是彰显自己强大实力的注脚。
还有就是担心其中混入一些居心叵测的歹人,害怕其动摇帝国的统治。
这种观点有道理,但不多。
舍本逐末而已。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僵持。
嬴琮赶紧对着台下的嬴菽使了个眼色。
嬴菽小步快跑到二凤身边,拉了拉二凤的袍袖。
嬴琮注意到身边嬴政的怒气值正在快速积攒中。
顾不上害怕,直接身体一歪,顺势扑倒在祖龙怀里,装模作样说道:
“皇祖父,孙儿甚饥,腹中如鼓。
“先乞食,后论事。
“好不好嘛~~”
他说着,还不怕死地抓起嬴政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示意肚子真的饿扁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加上嬴琮自己只要有条件都是吃三餐。
今天从早上起来,车马劳顿,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
这时候,他的肚子十分应景地真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
让嬴琮瞬间尴尬不已。
他不过形容地夸张一下,哪成想他的身体这么自觉。
这是害怕他犯了欺君之罪怎么的!
嬴琮攥着嬴政的手也僵在原地,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嬴政被吸引了注意力,顿时哈哈大笑,宠溺道:
“小馋儿!”
嬴琮嘴硬道:
“这不是孙儿嘴馋,分明是皇祖父这儿的饭食太香了!”
嬴政哪里看不出嬴琮的小心思。
轻哼一声,说道:
“琮儿多孝谨,不似汝父!”
二凤当即也炸毛了。
我说得哪个字不是发自肺腑!
难道不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
难道不是为了您老人家的后世名声?!
竟然敢说我不孝!
他还没发话呢,嬴菽赶紧有样学样,委屈巴巴说道:
“父亲,菽儿也饿了!”
嬴菽比嬴琮更小,还不到他的胸口,此时正睁着大眼睛祈求的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再说:
饿饿,饭饭!
二凤哪会不知道两个小家伙在搞什么鬼。
当即收了自己的脾气。
撇过头去,不愿去看上首的始皇帝。
自觉略胜一筹的嬴政派人传膳。
整顿饭都吃得异常开心。
二凤向来是个不会为难自己的。
有好吃的餐点,很快就把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了。
用餐完毕,始皇帝才说道:
“午间所议,朕反复思之,深以为然。
“今命尔为御史,往东郡处置陨石之事。”
二凤蹙眉。
不是,他前脚才进咸阳城,后脚又把他派出去,这合理吗?
铁打的人也要休息呀!
不是说担忧他的安危,不让他到处乱跑吗?
再说,听中午始皇帝的意思,准备把人全杀了。
难道是自己的劝谏起了效果?
二凤不语,始皇帝不悦道:
“可有为难?!”
不是扶苏建议彻查的吗?
怎么,真让你上又吞吞吐吐?
二凤回道:
“臣启陛下,陨石之案,前御史未能查出主谋。
“此事可大可小。
“郡守或已失其职。
“臣若一人前去,恐力薄难为功!”
始皇帝问道:
“那尔欲何为?!”
二凤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笑道:
“臣请亲卫同往!”
他其实非常想说,请朔风营同往。
三千大军,什么魑魅魍魉都给你缴了!
可这种明着把军权攥在手里的行为无异于找死。
二凤之前是朔风营骑兵都尉,配有短兵亲卫三百。
如果不是因为扶苏长公子的身份,这些人从他卸任都尉那一刻起,便不再属于他的麾下。
而他以御史的身份去东郡,恐怕只能带几十人随行。
这些人手远远不够。
嬴政点头应允,说道:
“可!”
入夜,王葭和二凤相对而坐。
二凤叹息道:
“夫人,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舟车劳顿,苦了你了。”
王葭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今日夫君和陛下发生龃龉,多半是为了自己。
夫君在陛下还没有发难之前,先发制人。
让陛下无法因为安置宫人的疏漏对自己横加指责。
王葭的心中免不了波澜起伏。
一瞬间像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般悸动。
二凤感慨,世人都向往权利。
可身在权力旋涡之中的人,无一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保持警惕。
连带着身边的家人也深受其害。
他现在还不是储君呢,和始皇帝之间的斗法都免不了误伤身边人。
以后,发生什么事,谁又说得准呢?
王葭微微垂下头,笑得温婉。
她站起身,坐到铜镜面前,轻轻拆掉头上的首饰。
她不喜欢带这些东西。
华贵美丽,却异常沉重。
世人皆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她是长公子的妻子,珠翠玉环不仅为了好看,更是皇家的体面。
饶是像他们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也不能为所欲为。
二凤站起身,立于佳人之后。
他帮王葭去掉一件件雕工精美、花样繁复的装饰之物。
“明日,我便要离开咸阳了。
“聚少离多,夫人可怨我?”
“妾无怨。
“妾知道夫君是心怀天下之人。
“您不单是一家之主,是妾身和孩子们的依靠。
“更是长公子,身负重责。
“妾不能常侍君左右,惟愿君在外,按时吃饭,莫忘添衣。”
三千青丝缓缓垂落。
王葭的声音愈发的轻缓温和。
似乎很少做这样的小女儿的姿态,王葭脸上泛上淡淡的粉。
烛火映照在她的脸庞上更添加一丝柔美。
二凤将垂落的青丝挽到王葭的耳后,叹道: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有道是:琴瑟和鸣春日好,白首同心抵万金。
第二日,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咸阳城。
马车中的二凤手里握着一枚符节。
始皇帝下旨开恩,允许扶苏可以沿着驰道的边道通行。
嬴琮也想跟着二凤一同前去,被二凤制止。
他此去东郡,情况不明,可能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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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子让我解释“唯”和“喏”。
在先秦时期:
二者都表示应答,类似于“是”、“好”的意思。
唯:指恭敬、迅速的应答。
通常用于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臣子对君主。
喏:指舒缓、随意的应答。
通常用于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或平级之间较为松弛的场合。
汉以后,这种区分慢慢不再明显。
我刚学的,狗头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