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暮转动身体，朝向长公子下拜，颤声道：
“卫暮惭愧，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吸取上次的教训，这回跪拜没有离开席垫。
二凤将口中食物吞到肚子里，说道：
“方才吾已言之，仅做闲聊之语，无须动辄揖拜！”
等卫暮起身，二凤才叹道：
“大秦筑金堤，本为生民永绝水患，其心拳拳。
“然不熟悉当地形势，措置未当，办事心切。
“当是时，正需熟稔一方者导而正之！
“可惜，卫君过慎矣……
“就像这次，如果卫君肯出面，情况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棘手！”
说什么不能离开封地，实际就是不愿意出面罢了。
如果他同意出手，二凤有的是办法让他离开野王。
始皇帝对卫君角的识趣，乐见其成。
但是换成二凤，对这种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忍不了一点。
既然弄不来卫君角，二凤只能转换目标，带卫暮来濮阳。
其实二凤这话也就忽悠忽悠初出茅庐的卫暮。
要是换成卫君角，可是半个字也不会信！
偏偏年轻热血的卫暮非常吃这一套。
卫暮无奈道：
“父亲他……
“某曾劝过父亲多次，可惜父亲一意孤行，唉……”
二凤立刻感同身受。
有个难搞的固执父亲嘛，我懂！
“吾等为人子者，尽孝之道，惟能勉力导谏而已。
“不然，复何如哉？
“好在吾辈已经到了足以任事的年纪，当有所作为！”
卫暮内心震撼不已，险些热泪盈眶。
听闻不久之前，长公子为了劝阻陛下，不要因侯生卢生之案牵连甚广，不惜在大朝会上顶撞陛下。
被陛下贬到边地。
饶是如此，公子仍不忘实时规劝陛下戒奢安民。
和长公子的地狱难度相比，自己面对的这点阻碍算什么呢？！
他劝父亲，最多被骂一顿。
长公子劝父亲，那可是赌上命运和前途，一不小心就踏入政治权力旋涡里了。
卫暮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长公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陌生人，他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志向，似乎也有相同的烦恼。
卫暮在心里十分大不敬地将长公子引为知己。
这也正是二凤想要的结果。
他想听到真话！
如果卫暮只把他当成帝国公子，必然会因为立场对自己隐瞒实际问题。
但如果二人私交很好，超越身份的芥蒂，二凤才能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二凤用餐完毕。
他叫来亲卫将桌案收拾干净。
等亲卫离开后，才继续说道：
“今以陨星之事，朝议纷然。
“首祸尚未得。
“有人建言：尽诛陨石周遭之人，以绝恶本。
“吾力排众议，赶往东郡，核验其实。
“若我也无功而返……
二凤适时停顿，留下想象空间。
卫暮大骇，“祸及老幼？！”
老幼？！怕是寸草都难留！
二凤叹息一声，没有应声。
但他疲惫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暮胸口里像塞了一团绵絮一样难受，忽然感受到肩上的担子仿佛重有千钧！
第二日一早，二凤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事发地点。
出事的村落位于濮阳城郊东北方。
巧的是，正好位于濮阳和旧城帝丘之间。
而帝丘的北侧，便是正在修建的黄河大堤。
车驾缓缓朝目的地行驶。
没人注意到，在道路两侧不起眼的树林中，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若隐若现。
其中一人小声道：
“这就是长公子的车驾？
“随行的人看着也没几个！
“别是搞错了！”
另一人说：
“错不了，昨日濮阳城动静那么大，我亲眼见过！
“就是这辆车！
“快去禀报魏公！”
二凤带着随行亲卫十余人很快到达陨石周围。
郡守府亲兵卫队百余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东郡守、濮阳令和御史早先一步到达这里。
二凤走近看到，一块半人高的硕大石头挺立在那里。
石头底下似乎只有一片普通杂草。
石头上面工整地用触目惊心地红字写着：“始皇帝死而地分！”
二凤上前一步，摸了摸红字。
手指上沾上了淡淡的粉末。
他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似乎是朱砂。
不知道怎么调的，在石头上粘的还挺牢固。
“来人！”二凤吩咐道。
犊立刻上前一步。
“把石头弄走，看看石头下面是什么。”
亲卫们围了过来，七八个人将石头合围起来，奋力抬起。
石头上没有合适持握的地方。
抬了两步，又赶紧放下。
石头下面只是一片普通草地。
也许是石头在这里放的时间长，外圈稀稀拉拉的杂草中间，是寸草未生的地皮！
二凤简直被气笑了。
到底是谁在搞这种拙劣的把戏。
历史上，就一块破石头，害了几百条人命！
狗屁“陨石至地为石”！
这分明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当他不知道真正的陨石似得。
贞观17年，大唐也发生过“昌松瑞石”的陨石事件。
当时，为了证实真伪，二凤私下里曾向李淳风问询过陨石的相关事宜。
李淳风就说过，大块陨石非常罕见，出现必然伴随异象。
其声如雷。
陨石之下常常伴随着一个小坑。
他当时就明白，所谓瑞石，不过是有心人为稚奴积攒的政治成本罢了。
二凤既开心又担忧。
稚奴不显山不露水，身后已经有一众支持者了。
可那孩子太过仁弱，他实在是怕，怕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傀儡！
他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暴露自己，向嬴琮询问后世之事！
唉！
如今这个陨石，其下地面平整。
更何况，在卷宗中，四周百姓都没见异常响动。
这个陨石仿佛突然出现一般！
不是伪造的还能是什么？！
他问东郡守：
“当时发现陨石之时，四周有没有发现脚印或者车辙印？”
郡守表情有些为难。
“平地忽现一石，引起不少百姓围观。
“等游徼啬夫赶到的时候，现场脚印杂乱不堪，无法辨认……”
二凤皱眉问道：
“那你们抓的都是什么人？”
东郡守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
“这里的里民……”
然后他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弱弱说道：
“还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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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瞬间火冒三丈！
这个东郡守直接抓了临近两个里的里民！
秦朝的里，是最基层的治安管理单位。
普遍设有围墙，称为“垣”。
里设里门，称之为“闾”。
由里监门按时开闭、盘查行人。
里门设锁，由里正掌管钥匙，实行宵禁。
秦律严禁私自翻墙：“越里垣，黥为城旦。”
这两个里，二凤早就派亲卫查看过了，垣高七尺！
也就是说，假如搬运陨石的歹徒趁着天黑作案，这些里民被关在里门内，根本什么都不会看见！
他们一无所知，可能恰恰是因为他们遵纪守法！
二凤冷笑！
这个东郡守竟然是这样办事的！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始皇帝处死这些人，犯了众怒，被史书记载大书特书！
长公子忽然变得气势骇人，眼睛死死瞪着东郡守和御史。
二人瞬间如芒在背！
“此地的啬夫、亭长呢？！”二凤压着怒气，问道。
二凤观察到，这附近两个里并不直接相邻。
大秦基层，在乡里设啬夫。
属于乡一级的最高行政长官。负责乡镇的日常管理。
包括司法诉讼调解，征收赋税，管理田产，组织徭役，协助治安等等。
亭长则隶属于县尉，守着交通要道，盘查行人，兼顾邮传、抓捕等工作。
二凤直接指着东郡守身后的濮阳令：
“你说！”
这个濮阳令，二凤昨天并没有见到。
听说出了陨石事件之后，他就一直在这里调查！
今日除了亦步亦趋跟在东郡守身后，竟然一言不发。
濮阳令拱手道：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的失察之罪已经板上钉钉。
“这二人也被关押在这里！”
二凤听完更气了。
这可真是整整齐齐！
行，那就开始审讯吧！
二凤担任主审官，卫暮陪同，只留了一个书吏进行记录。
他已经和卫暮交代好了，问询环节由卫暮开口。
卫暮从小在宗族里长大，他们迁往野王的时间不算长。
都保留着乡音。
虽然秦统一后，秦廷中央一直致力于推广中原雅言。
但语言和文字不同，很容易被环境所影响。
语言是文化的纽带，也是其最直接的外在表现形式。
说相同方言的人，天然情感上比较亲近。
卫暮开口，从第一句话开始，就能降低被问询者的抵触。
第一个被审问的是亭长。
亭长是上造爵位，是所有人中爵位最高的。
秦朝官员选拔任命上，官和吏是不同的。
上面的官是中央派来的外地人，而下面的基层小吏大多是当地土着。
如濮阳令、东郡守都是由中央选派。
目的就是防止其结党、割据、包庇宗族等。
而亭长、游缴、里正等小吏则用的是本地人。
这些人熟悉当地的地形、道路、村落、人情情况。
同时他们认识每一户，能够及时收税、催徭役，和进行户籍管理工作。
二凤派自己的亲卫从囚舍里将人带出来。
犊和魏起二人一左一右，架着着亭长。
亭长注意到这些新出现的侍卫明显和之前那些人不同。
带着煞气！
亭长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一瞬间就注意到他们铠甲！
犊还好，之前负责扛大旗，没怎么受伤。
魏起和亲卫队则跟随二凤一直冲杀在前。
敌人的鲜血早已渗透进甲片间的缝隙里！
甲片上还留下不少被劈砍的痕迹！
其中一片的皮绳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浅。
那是在战后被工匠重新编连成片的修补痕迹！
而其他深黑色的皮绳，那是不知道多少鲜血渗透进去，干涸之后才能形成的颜色！
穿着这样铠甲的人，其战斗力不言而喻！
而这样军功卓着的战士，只负责押运一个待审的囚犯？！
亭长心中一凛。
他偷偷朝二人的脑袋上看去，竟然二人都戴了冠！
说明这两人的爵位都比他高！
亭长仔细对比二人。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架着自己的臂膀十分有力，一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另一个面白无须的，看着就和蔼多了，似乎比较好说话。
亭长果断向魏起询问道：
“敢问军侯，今日主审官是何人？”
魏起笑了笑，恭敬道：
“乃是我大秦长公子扶苏！”
“公子听说汝等困境，亲赴濮阳核查此事，必然不使一人蒙受冤屈！”
亭长笑得十分勉强。
公子都来了！
朝廷越是重视这件事，他们的处境越危险！
他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
魏起补充道：
“卫君之长子卫暮，亦同来此。”
卫君？！
亭长眼神闪了闪，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最终低垂下眉眼，将眼中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这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魏起的眼睛。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
犊却对魏起私自给囚犯透露太多信息十分不满，不悦的皱眉。
他狠狠瞪了魏起一眼，下手推了亭长一把，怒声道：
“快行！勿要多言！”
把秦廷走狗的样子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亭长被他推了一个踉跄。
魏起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亭长！
他面无表情冷冷回看了犊一眼。
犊瞬间汗毛直竖。
不同于平时的打打闹闹，魏起真的生气了！
犊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步。
魏起已经收回目光，携着亭长前行，安慰他道：
“长公子温仁宽惠，尔但问则对，毋需惧……”
魏起一边走，一边温和开导亭长，二人越走越远。
落在后面的犊挠了挠自己的头，嘟囔道：
“凶什么凶！”
犊丝毫没有领会到公子怀柔政策的深意！
亭长进入厅内，上首坐了一位贵族。
下首左侧那一人，似乎也气度不凡，却没有戴冠。
右侧是一名书吏，正提着笔，准备对竹简奋笔疾书。
堂中只有他们三人。
他朝上首之人跪拜道：
“小人路，叩见长公子。”
二凤这才仔细观察来人。
亭长路不知道被关押了几日，脸上已经胡子拉碴。
但看的出来，这位路是个十分重视仪容仪表的人。
头发并不算凌乱。
似乎是以指为梳，仔细梳理过，用一根随处可见的木棍簪着。
身上的赭衣布满褶皱，也算不上干净，但一根沾着的草屑都没有。
应该是起身时仔细拍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