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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穿扶苏,这不是躺赢吗?- 第233章 亭长路和乡啬夫获-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33章 亭长路和乡啬夫获
    路已经算不得年轻了。

    鬓角依稀可见若干白发。

    额头的横纹很深,他抬头张望的时候更是分外明显。

    二凤扫了一眼手头的卷宗。

    看了看路的基本信息,已经快50岁了。

    他在亭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来年。

    不升不降。

    二凤皱了皱眉。

    以大秦对官吏考核的严格程度,这样四平八稳的仕途还真是少见。

    若是有才能的人,应该早就晋升了才对。

    若是无能之辈,免不了会被夺爵丢官!

    卫暮问道:

    “彼数日,尔巡道,见可疑之人否?”

    他用的是标准的濮阳方言。

    他一开口,路就确定了卫暮的身份。

    这些天,路已经经过了太多的盘问。

    无论是东郡守、濮阳令还是御史,都操着让他似懂非懂的口音,言辞犀利诘问他!

    而眼前之人,却说着熟悉的乡音。

    他竟然是卫元君的后人。

    路的心情颇为微妙。

    因为秦对卫国的态度还算客气,身为卫人的路对秦国并不算反感。

    相反,那时因为年轻,一心渴望建功立业。

    加入秦军之后,因为表现优异,还获得了爵位!

    甚至水淹大梁魏国国破,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呢。

    后来战争结束,他回到乡里,凭借功勋当上亭长。

    不曾想,这些只是噩梦的开始!

    秦法之严苛深入到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稍有不慎,便踩到了雷区!

    他把一个又一个曾经的乡党、故旧,送到九原修长城,送到咸阳修宫殿,送到黄河边修堤坝。

    路知道自己可能在送他们去死!

    可他别无它法!

    刑徒如果大量逃亡,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路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自己之前的说辞:

    “不曾,诸事皆如旧。”

    卫暮又问了几个问题,亭长路的回答都和卷宗上记载的一致。

    二凤见问不出什么了,便让书吏将问询结果拿过来。

    他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

    二凤看了一眼跪着的路,将竹简一卷,对书吏说:

    “汝随我来。”

    说罢,拿着竹简朝外走,书吏赶紧跟上。

    二凤不动声色清场,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卫暮使了个眼色。

    而这些背对着大门的亭长路毫无所觉。

    守在门口的东郡守三人一见长公子出来,立刻关心的围了上去,询问情况。

    二凤借口审案需要挨个问询,花费时间长,将他们三个从门口撵走了。

    东郡守和濮阳令只得去批阅各自的文书去了。

    御史被二凤安排去整理之前的卷宗,看有没有遗漏之处。

    厅内只余卫暮和路二人。

    路还跪在地上。

    卫暮说道: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谨。”

    他的意思是,长公子都出去了,不用跪了,跪坐着也行。

    路没有坐,而是偏头看向卫暮,似笑非笑问道:

    “卫君这次可愿意出手了?!”

    因为秦廷对卫君角的态度还算不错,导致濮阳一些民众还存在幻想。

    修金堤时人手不足除了刑徒囚犯,也征用了大量更夫民夫。

    原本修筑堤坝都是在冬春趁着农闲时候进行。

    可这个大堤的工程量太大,仅冬季濮阳的人手根本无法完成。

    于是原本只负责舂米工作的妇女、老人,也参与到筑土、伐木的工作中来。

    工期也延长了。

    到春耕时节也没有结束。

    秦人可不管你在干什么,只要征召,你就必须应征!

    耕稼纺织都荒废了!

    累死饿死之人不知凡几。

    如果仅是一年,百姓们尚可以忍受。

    可年年如此,金堤越修越宽,越修越长。

    繁重的劳役却仿佛永远看不到头!

    他们开始怀念以前卫君的好。

    期盼卫君能够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护一护他们。

    可事实上呢?!

    百姓们把眼睛都望穿了!

    他们被当成牛马,被当成蝼蚁,被当成泥土砖石一样的耗材!

    他们曾经的君主呢?!

    却像是一个缩头乌龟一样,哪怕一句谏言都不敢说!

    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碰一下都嫌恶心!

    饶是卫暮早有心理准备,被这样冷嘲热讽地刺一下,还是免不了气不顺。

    “父亲如今能管的不过野王城而已。”

    卫暮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

    其实野王也管不了!

    卫暮调整好心态,从座位上走下来,半蹲到亭长身边,压低声音道:

    “今长公子已至。

    “此乃陛下亲子也!

    “天下事何所不可主?!

    “岂不是比吾父一个失势的卫君强?!

    “你切不可隐瞒实情!”

    亭长路注视着卫暮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吾等鄙民,此次,可活吗?!”

    卫暮点头应道:

    “当然,找出陨石之事的幕后主使!

    “汝等无辜之人,自然可活!”

    亭长路看着卫暮信誓旦旦试图说服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呵呵……

    卫暮的话怕是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吧!

    无辜?!

    无辜而死的人何其多!

    还差他们这几个?!

    他是有爵位,可这已经不是削爵能摆平的事情了。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卫暮就心道糟糕。

    恐怕这次问询已经失败了。

    亭长路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平静道:

    “若是没有主使呢?!”

    难道陨石不会是天意吗?!

    对他们这些底层民众来说,像以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卫国活不下去,还可以逃到魏国去。

    如今天下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卫暮眉头拧的死紧。

    不可能没有主使。

    若是找不到主使,这些人岂不是全都要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卫暮不介意制造一个主使!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狠狠甩了甩头。

    把这个疯狂的想法扔出脑海!

    长公子说了,所谓陨石不过是有心人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你休得胡言乱语!”

    亭长路却是扭过头去,再不肯发一言。

    直到长公子带着书吏进来,卫暮的问询都没有任何进展。

    卫暮十分懊恼!

    二凤一见他的表情,就猜到个大概。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让人把亭长路带了下去。

    二凤还安慰卫暮:

    “没关系,这才一个人。

    “后面还有两三百人呢!

    “有的是机会!”

    卫暮闻言点头。

    第一个,他难免没经验。

    再多问几个,他必然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他又支棱起来了!

    ----

    很快,第二个人被带上来了。

    这人是当地的乡啬夫,名叫获。

    获比路还要年长,身形佝偻。

    穿着赭衣,看起来和乡里普通农人并没有区别。

    获朝上首的长公子跪下行礼。

    卫暮继续提问,还是之前的问题:

    “彼数日,乡里之间,有异常否?”

    获对卫君显然不像路这么排斥。

    听到乡音,他朝卫暮友好地笑了笑。

    “不曾。”

    说完他感慨道:

    “农时急,田作繁,力犹不逮,何暇察非常之事?!”

    二凤闻言挑了挑眉。

    寻常百姓见到高官无不是战战兢兢。

    像之前的路,对陨石之案十分悲观,对他们的问询也只是消极配合。

    这个老丈却不同寻常,他还愿意抱怨?

    二凤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现象。

    他没在执着于案件,而是以平常的语气,问对方:

    “君久处乡啬夫之位,闾里之事,必已洞悉无遗乎?!

    ““此二里者,情状何如?愿闻其详。”

    获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谁家什么情况,他可太了解了!

    他回道:

    “北侧的卫南里,户27,民132口,耕地2165亩。

    “南侧的安平里,户35,民189口 ……”

    获忽然顿住,喃喃道:

    “那日县里传来文书,安平里张氏的儿子服徭役时死了,张氏一病不起……

    “后来里民全被羁押在这里……”

    他们被关在这里,无药无衣,一日仅一餐。

    无人照料又心中惶惶。

    别说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就是个普通人,也熬不过去啊!

    获沉默半晌,接着说道:

    “南侧的安平里,户35,民……可能是188口……

    “耕地2721亩。”

    秦亩和后世计量标准略有出入。

    一步六尺,一亩约240 平方步。

    秦律规定,无爵位得成年男丁称为士伍,法定授权标准是100亩地。

    又因为户籍制度,分户令的影响,每一户实际成年男丁仅一人。

    这样平均下来,一户约百亩地。

    但实际执行时,可以因为地理条件和人口稠密程度不同而略有出入。

    说起里民的情况,乡啬夫获便开始滔滔不绝。

    谁家几个孩子,家里几亩地,几头牛,甚至养了几头猪都说得清清楚楚。

    哪家孩子去服役,哪家孩子和谁结婚,谁家老人生病,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谁和谁产生过矛盾龃龉,又因什么原因导致的矛盾,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谁家田里种了什么庄稼,今年的赋税能不能按时凑齐,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说到赋税,这位老啬夫愁眉苦脸。

    “上半年的户赋没交上,不知道要罚多少钱!”

    户赋一年两次,上半年在5月收,六月十五之前必须交齐。

    每户需缴纳16钱,或者是等价的布、丝、帛。

    原本离最后期限还差几天。

    谁知道忽然就倒霉地遇上了陨石,他们都被抓起来。

    欠的人多,连他都要受牵连,被罚款。

    他也交不起。

    到时候轻则夺爵,严重了只能被罚做苦役,做工还债。

    户赋逾期一月,他会被罚一甲,约一千三百多钱。

    而做工抵债,一天抵 8 钱,直到抵清罚金为止。

    乡啬夫熟悉数术,不然也不会被委派做收税这个活了。

    可现在,他宁愿他一无所知。

    大半年的刑徒生活,他这老胳膊老腿怎么受的了呀!

    获朝上首的长公子行了一礼,恳求道:

    “此二里黔首,素守法度,非敢逃赋。

    “唯陨石之祸,天降不测,事起仓猝,故未能输税。

    “愿公子垂怜,稍做宽假。”

    二凤一怔,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获还在想着赋税之事!

    一旁的书吏也看不下去了。

    清了清嗓子,示意对方跑题了。

    长公子是来查陨石的,你提户赋干什么!

    还想着工作!

    这一劫若是过不了,怕是连命都没了!

    书吏作为县衙的文职人员,和获这个老头也打过很多次交道。

    工作认真负责,就是不会把握机会。

    这个时候,趁着长公子在这里的审讯,还不赶紧申辩给自己脱罪!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书吏都替对方发愁。

    或许是书吏的提醒,获也意识到场合不对,有些讪讪。

    他身影佝偻不少,低着头跪在地上。

    二凤却想起来另一件事。

    他问道:

    “此二里百姓都种麦多少?种粟多少?你可清楚?”

    获听到公子发问,显然对自己之前说的那些内容并不排斥。

    他来了精神,跪直身体,沉声道:

    “往岁,麦之种者,不足三成。

    “然麦可冬种夏收,其收获之时与粟米相错,足以补夏月之匮。

    “麦既收,急耕之,犹可复种菽或粟。

    “郡县一直尽力推广。

    “今岁,冬麦之植,已过半矣!”

    获说他们这边冬小麦的播种面积已经过半。

    冬小麦收获之后,他们还会种一季大豆或者是粟米。

    而现在恰巧是冬小麦的收割时间。

    二凤在九原可是见过这个时候的百姓耕田的!

    铁器不足,耕牛匮乏,犁耧之具更是没有。

    这样的条件,抢收抢种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等秋粮成熟,能赶在霜降之前收获嘛!?

    二凤也问出心中的疑问。

    获抿了抿唇,叹了口气,才说道:

    “往年可以,今年种夏禾就难了。

    “只能改种豆麻。”

    获没说的是,他忧心的还不是下一季粮食。

    而是已经该收麦子了,他们却还都被关押在这里。

    辛苦劳作大半年,播种、浇水、锄草、除虫、施肥。

    一件事都不敢落下,就害怕影响粮食的产量。

    流了多少汗,废了多少心血。

    如今该收获了,却让一粒粒粮食掉在地里。

    获心痛啊!

    为这事乡啬夫获心忧如焚,嘴里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获忍不住直接抱怨起来:

    “今麦犹未登场,何暇虑下季之粮乎?!”

    这一季的口粮还没有着落呢,现在想下一季,不是太早了吗?!

    厅内一片死寂。

    连书吏翻卷竹简的声音都消失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获慌慌张张下拜请罪。

    没想到长公子没有追究他的罪责。

    长公子赞道:

    “尔秩虽卑,然忠于职事。

    “闾里之情,悉数知之。

    “实乃千万秦吏之缩影也。

    “正赖尔等,使陛下之诏令得以下达,黔首亦皆蒙其利!”

    直到问询结束,乡啬夫从厅堂内出来,整个人还都是晕晕乎乎的。

    他没想到,长公子这么高身份的人,说话如此谦和。

    不但不追究他的失礼,还会表扬他一个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