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感觉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子知彼亡者之底细否?”
里正摇了摇头,他并不清楚。
二凤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这个逃亡的人既然被扭送到官府了,他的基本信息必然被官府记录在案。
想找到他不难。
这项工作,二凤打算交给御史进行。
二凤招来亲卫,对他耳语几句。
亲卫很快领命离开。
二凤问里正道:
“汝与亭长路、乡啬夫是否熟识?”
听到卫姬夫君的获罪原因,二凤更怀疑亭长了。
亭长的最核心的职责负责辖区的治安工作。
抓盗贼,盘查行人,追捕逃亡者,都是他的工作范围。
卫姬的丈夫收留亡人,或者说让一个亡人流窜到别的里,本身就是亭长工作的失职!
里正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
“乡啬夫常来卫南里征赋、催徭。
“若遇某等所不能决之事,亦须求他来帮衬,故相互熟识亲厚。
“亭长与吾等甚少往来。
“其人虽寡言少笑,然重义轻财。
“里中有困乏者,必资之以粮。
“黔首受其惠者甚众,乡人皆誉之。”
里正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补充到:
“卫姬丧夫之后,彼亦赈其遗孤。”
又是卫姬的丈夫!
这真是越听越可疑。
二凤又问起他们的粮食情况:
“里中夏稼已毕乎?”
提起这件事,里正露出和乡啬夫同款愁眉苦脸的表情。
“不曾……”
这个该死的陨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收获的时候来!
他们就算是被无罪释放,这个冬天也过不踏实!
少种了一季粮食,秋天的田租和刍藁税也不知道能不能缴齐。
这位里正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歪,并不惧怕官吏的盘问。
问到这里,二凤已经心中有数。
随后,二凤又叫来另一位里正,询问他们里的情况。
基本和卫南里的情况相差无几。
很快二凤做出决策。
“不违农时,放归里民,使其能够按时田耕!”
得知消息的郡守府,简直炸了锅。
东郡守和濮阳令第一时间提出反对意见。
长公子的善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这些人中可能就混着对帝国包藏祸心之人。
如卫姬那样怀有异心之人不知凡几。
不把他们都揪出来,还要将人都放回去?!
这简直是对律令的亵渎!
但要说抵触最激烈的,还要属御史了。
在御史看来,长公子的决策无异于放虎归山。
这简直就是不把陛下的安危,帝国的颜面当回事!
三人齐齐苦劝,也不能让二凤回心转意。
御史说道:
“陨石之事,尚未找到罪魁祸首。
“如今将里民都放了,如何向陛下交代?!”
二凤回答也毫不客气。
他说道:
“这些人被关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诸位可有找到元凶?!
二凤冷哼:
“现在这样僵持着,就能给陛下交代吗?!
“如今将这些里民放回家,他们能按时收获,及时耕种。
“也能麻痹幕后之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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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现今的情况,就是秦廷在各个地区统治的缩影。
始皇帝废分封设郡县。
偌大的国家不可能只依靠皇帝一个人去统治。
失去了诸侯王,朝廷需要建立一套高效廉洁的官吏体系,辅助帝王治理国家。
在始皇帝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郡县制在全国推广开来。
一方面,律令已经慢慢融入人们的生活。
除了中央委派的官员,各个地区也涌现了许多精明能干的小吏。
如乡啬夫获和卫南里里正这样尽忠值守的秦吏,不是个例。
他们会读写又熟悉律令,同时也清楚当地的基本情况。
在执行律令时,也会适当变通,不至于激起乡民们的激烈反抗。
他们就是朝廷的基石。
另一方面,无休止的徭役和细密严苛的律令也在破坏着这些基石。
这些小吏能够最直观看到徭役与赋税给百姓带来的绝望。
他们不是高居庙堂的肉食者,而是黔首们的朋友、邻居、亲族。
面对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乡党,他们仍然要恪守律令,催缴税款。
内心遭受的煎熬可想而知。
一旦连他们也开始质疑甚至对抗律令,帝国的统治便再难维持。
像吴广、萧何这些曾经的秦吏,反而是反秦势力的先锋。
正因为看到这些潜在风险,
二凤才会在审问时反复问询乡里日常,关心他们的禾稼收成。
无论哪个时代,让百姓有饭可吃,都是统治者的义务。
如果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谁会在乎触犯律令会不会被判处死刑呢?
将卫南里和安平里的民众放归,让其可以按时收麦耕种。
当沉甸甸的粮食堆满了仓库,人们不再为了下一顿饭而忧愁,才会为了现在的美好生活而遵守繁琐的律令。
否则,像卫姬那样心存死志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人的力量渺小不足以撼动统治。
那100个人呢?1万个人呢?
二凤知道三人劝阻也是职责所在。
他语气缓和几分,说道:
“诸位也是熟读律令之人。
“《司空律》规定,居赀赎责者归田农,种时、治苗、檴时各二旬。
“制律之本意,亦在使黔首毋废田作!”
这一条律令是说,因欠官府债务而需要以劳役来抵偿债务的人,在每年的播种、除草以及收获的农忙时节,可以各自获得20天的假期。
对于秦朝来说,农业是立国之本。
如果因为债务人服劳役而荒废了自家的田地,导致欠收甚至绝收,不仅会影响民众的生存,国家的税收和粮食储备也会受损。
虽然这条律令在实际执行时,落实情况堪忧。
比如地方官吏可能会因为工程进度而拖延批准假期。
又比如,统一以后,国家版图变大,债务人服役地点离自家田地非常远,漫长的赶路时间会蚕食宝贵的假期。
一个在边境长城服役的东郡人是不可能在农忙时间回家种田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律令设计之初,体现着不违背农时的朴实思想。
东郡守显然对公子的话不敢苟同。
他试图劝阻:
“君亦言,此等律令所施,乃居赀赎责之人。
“非犯重罪者也。
“若陨石果为某里民所为,则其罪在不敬!
“岂可同论乎?”
他的观点立刻得到濮阳令和御史的认可。
三人轮番上阵,劝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肯罢休。
二凤一张嘴和三张嘴唇枪舌剑,早就口干舌燥了。
以前自己是皇帝,释放个死囚,哪有这么麻烦?!
和皇帝比起来,长公子的身份也不好使!
二凤直接从怀里拿出符节,在三人眼前晃了一圈。
“诸公请看清楚,此陛下所授信物!
“圣心忧劳此事,委派扶苏全权督理东郡星陨之案!
“倘诸位仍有疑议,则请赴陛下前自言之!”
三人被二凤忽然爆发的气势震慑住了。
连称不敢!
二凤这才重新把符节揣回怀里!
他吩咐三人道:
“既如此,当即施行!
“御史核查卫南里里民送官之亡人,速查其姓名、里贯、交游、及亲党情况。
“并发书东郡尉,问亭长路的情况。”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有条不紊下达。
三人领命离开。
二凤让亲卫将亭长路、乡啬夫、及另两位里长叫过来。
他要当面告知对方官府的决策。
表达朝廷对他们的体恤和关心。
不然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四人跪在地上。
卫暮用濮阳方言说道:
“诸君虽涉不敬之嫌,然天子以宽仁御下,至公无私,不忍滥及无辜。
“特遣长公子来此察验。
“公子详核情实,知此案盘结,非旦夕可决。
“惟恐有违农时,累黔首失稼穑之利。
“故特许尔等归家二十日,毕夏收,播秋种,毕则返县听讯。
“尔等各宜约束里民,毋得流窜!
“届期悉至,切勿延误。”
四人表情不一。
两位里长和乡啬夫面上都浮现了狂喜之色。
催缴户赋的工作,实际已经过了最后的期限。
好在他们拖延的时间不长。
此时及时上缴,处罚并不严重,是他们能够负担的起的。
能够归乡保住一季粮食,他们冬天就不用饿肚子。
若是补种及时,秋收时也能按时缴税,这对里民来说显然是天大的好事。
亭长路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还有机会出去。
一时间表情竟然有些怔愣。
乡啬夫获和两位里正叩首谢恩的时候,路才反应过来。
赶紧也学着他们的动作叩首。
交代完事情,四人退出。
他们赶着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二凤叫住亭长路,问道:
“吾闻子常赈穷乏,乡党一致称赞,有这件事吗?”
路以为出了陨石事件,他们这些人都要死了。
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
更难能可贵的是,长公子关心民众疾苦,愿意将百姓放归乡里收麦子!
他竟然丝毫不担心可能有民众逃亡!
这是怎样的自信!
路现在虽然还是秦吏,但他骨子里已经对大秦失望透顶了。
所以先前对卫暮的问询,他也表现得十分抗拒。
而此时,他倒是少了几分提防。
路回道:
“此皆乡里过誉耳。
“某家田广,岁有余粟。
“于青黄不接之际,暂贷于邻里,秋成则彼自偿之,非敢言惠也。”
二凤赞赏道:
“能解燃眉之急,怎么能不算恩惠呢?”
他继续问道:
“汝即为亭长,可知此地治安如何?可有盗匪为祸乡里?!”
路矢口否认:
“并无!”
实际上,他的心里并不像嘴里说的那样硬气。
这里临近金堤工地。
时不时有逃逸的刑徒路过,治安并不算好。
可濮阳地势平坦,良田众多。
附近能藏人的地方却屈指可数。
尤其是在失去土地和户籍之后,几乎不太可能有正规的途径弄到粮食。
商鞅变法规定,商无得粜,农无得籴。
严格控制粮食的交易。
这是防止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也是为了逼迫农民必须自己种地,不能买粮食偷懒。
同时使国家掌握大量的粮食,用以支撑国家机器的运转。
脱离官府的人口,亡人、流寇、群盗等,只能依靠草泽山林的山货,勉强果腹。
而濮阳周边几乎没有什么高山大川,因此也鲜少有群盗聚集。
正常情况本应该是这样。
可是……
路低垂着头,害怕被人发现异样。
二凤是谁,只一眼便发觉出异样。
他并没有出声质问。
等路离开后,二凤安排灌婴远远随行。
他倒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个里的民众知道自己能够回家了,一个个喜出望外。
众人纷纷朝向长公子所在的方位叩首谢恩。
隐于窗棂之后的二凤悄悄看着这一切。
轻轻放下草帘,二凤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并没有现身,百姓却都记得他的恩德。
两个里的民众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离开此地。
和众人喜气洋洋的气氛不同,卫姬行尸走肉般跟在队尾。
因为她要拖所有人下水的举动惹怒了这些朴实的村民。
所有人都避她如蛇蝎!
要不是长公子大度,不追究她以下犯上,保不齐他们这些人都要跟着倒霉!
他们夫妻总是给邻里招来灾祸!
人们对她的不满仿佛快要溢出来!
只是碍于她的孩子新丧,都隐忍不发罢了。
这时候,没人同情她!
卫姬上衣下裳,裙摆被杂草勾连,走不快。
她踉踉跄跄勉力跟着。
她不想留在这里和秦人打交道,只想早点把孩子带回家。
卫暮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他怜惜卫姬的遭遇,可他和那些村民一样,并不打算施以援手。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从她打算鱼死网破报复所有人开始,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幸好,他追随的人是长公子。
若是喜怒无常的陛下……
卫暮打了个寒颤。
怕是他的家族都难以保全!
阿嚏!
阿嚏!
被人念叨的始皇帝连打了两个喷嚏!
嬴琮生气地夺过陛下手里的冰碗。
“如今天气还没到暑伏天呢,皇祖父可不能贪凉!”
嬴琮也是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老祖宗已经会用冰窖藏冰了。
一个窖就能藏好几百吨。
这样一比,硝石制冰简直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