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了一辈子的嬴政怎么会被一个小儿拿捏。
他笑了笑:
“琮儿所言是也。
“既如此,公子府所赐之冰,且罢之。
“等暑气更深,再议未迟。”
嬴琮一僵,他也怕热啊。
他垮着一张脸,无奈将冰碗又端了回来,赌气似的重重放在始皇帝的桌案前面。
“皇祖父,孙儿真是怕您了!”
嬴政重新拿起汤匙。
“己所欲也,勿绝于人。”
嬴琮内心翻了个白眼。
人家孔子说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被您老人家魔改了呢?!
感情自己小时候喜欢在课本上乱写乱画,源头在您这呢?!
嬴琮还不死心,伸头朝碗中看去,弱弱要求道:
“只能再吃两勺,最多三勺!
“吃寒凉的东西伤身体!真的!不信您问夏无且!”
嬴政无奈,只吃了一口就放下勺子。
他怕再任性,小小人就要愁的长皱纹了。
见陛下不准备再吃了,嬴琮立刻眼疾手快,夺过冰碗,转身交给内侍,并眼神示意内侍快快端走。
内侍小心瞧着陛下的脸色,见陛下没有不悦,才捧着冰碗离开。
嬴政从桌案上翻找竹简。
嬴琮十分有眼色的拿出手帕将桌子上冰碗留下的水渍擦干净。
始皇帝将竹简打开,平铺在桌案上,问嬴琮道:
“听说之前在九原,你负责管理田啬夫,名望都快赶上治粟内史了?!”
嬴琮连忙摆手:
“孙儿怎么敢和治粟内史相比。
“不过是看了些杂书,帮田啬夫们解决了些实际问题。
“众人抬爱罢了!”
始皇帝说道:
“九原今年新垦田亩及已耕之数,蒙恬已具奏于朕。
“大超预期。”
始皇帝笑得合不拢嘴。
饶是他已经有心理准备,看到数据还是让他大喜。
今年秋粮产量比照去年,必然大幅度提升。
虽然九原粮食总体产量,比照内史地、三川郡这些地方,还是差得很远。
可边境产粮的含义大不相同。
意味着可以省掉两三倍的运输成本!
“琮儿功不可没!”
始皇帝龙颜大悦。
加上嬴琮之前的那些发明创造,是时候给孩子一点奖励了。
“听说你正在尝试种植葡萄。
“正好兰池旁有一个园子,土质肥厚,适合种果蔬。
“赐给你了。”
嬴琮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试验田嘛?!
騊駼商队带回来的种子秧苗,他正愁没地方种呢!
“太好了!谢谢皇祖父!”
孩子开心的都快蹦起来了。
始皇帝笑道:
“骊山硎谷有天然地热温泉,冬季也可耕种,也一并给你吧。”
嬴琮面色一僵。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说过的有关骊山硎谷的故事。
传闻秦朝焚烧典籍之后。
始皇担心天下人不服从他所推行的新政新法。
于是把应召前来的儒生都任命为郎官,前后共有七百人。
他又秘密下令:在冬季,在骊山坑谷中地热温暖的地方种植甜瓜。
等到瓜真的结了果实,就派人上奏说:“冬天里长出了甜瓜。”
皇上下诏:命全国的博士儒生都来议论解释这件奇事。
儒生们说法各不相同,于是始皇就让他们都前往现场观看,
他事先命人在谷中设下了埋伏机关。
那些有名望的儒生、学者全都到了谷中。
正互相辩论、争执不下、无法统一意见时。
始皇下令触发机关,从山谷上方往下扔滚石。
把所有人都埋压在下面。
这个以讹传讹的故事源自东汉的一名经学大家。
嬴琮来到这个世界,并没听说有冬天种甜瓜这样的稀罕事。
他试探问道:
“皇祖父,这骊山硎谷冬天能种出甜瓜吗?!”
嬴政点着嬴琮的小脑袋笑道:
“馋嘴!
“顶多种些葱韭而已,还想吃瓜?!”
嬴琮长舒一口气。
他就说嘛!
政治他不懂,种地他还不懂吗?!
秦朝没有封闭的温室,也没有人工加温技术。
仅凭借局部40度的地热,怎么可能结出瓜!
要是硎谷里真的坑了七百儒生当肥料,嬴琮真不敢种田啊!
他胆小!
要是始皇帝知道后世儒生的杜撰,一定会笑掉大牙!
免不了要感慨一句:想象力真丰富!
杀几个儒生方士还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
他们以为是个人都能当成蛟、当嫪毐吗?!
还值得他始皇帝费尽心力谋篇布局?!
再说了,这样偷偷杀掉,怎么立威!又如何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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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始皇帝暴君的威名太盛。
后世之人总喜欢把一些牵强附会的东西硬加到始皇帝头上。
嬴琮为皇祖父感到不值。
始皇帝起身简单活动了下身体,便又回到桌案前重新批改文书。
虽然造纸作坊在内史地遍地开花。
可如今的造纸产能尚不能支撑公务文书的庞大消耗。
纸张酥脆,容易损毁,也容易被不法之徒篡改。
受潮之后更是不利于长期保存。
很多文书数据需要长期存档,因此还保留书于竹帛的习惯。
始皇帝的诏令还使用竹简传递。
但官员百姓的日常书信却换上更轻便的素纸。
这次九原来的文书有好几卷。
这一卷介绍的是九原纺织业的发展情况。
今年新开垦的田亩数多,种植大麻的面积也在同步增长。
如今进入采收期,新到的宫女们已经安顿好,开始投入生产了。
始皇帝看完,满意的点点头。
他问嬴琮道:
“朕闻安置宫人之事,皆是琮儿与菽儿辅佐王葭?”
提到这个,嬴琮更来劲了。
他立刻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给陛下说了一遍。
那样子,活像自己上林苑里养的小孔雀。
“善!”陛下夸赞道。
“朕欲放归宫人,然此事宫中乏人主持。
“尔母既有经验,莫若委之。汝与菽可助之。”
嬴琮眼前一亮。
始皇帝要放宫人出宫?!
祖龙竟然听自己便宜老爹的劝谏了,这可是好事啊!
大秦铁血硬骨,再加上仁政,还怕二世而亡吗?
嬴琮激动得苍蝇搓手。
这可是祖龙第一次主动给他安排工作,他一定给陛下完成地漂漂亮亮!
嬴琮激动地拍着胸脯保证,必不负皇祖父所托。
少府近来忙得不亦乐乎。
踏碓、水碓、水磨坊、造纸,这些技术推广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再加上铁犁耧车,
各地工室的产能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
这还只是生产生活方面。
军事方面更是不用提。
高桥马鞍、马铠,还有各种特种箭矢需要制造。
之前陛下要征发大军,粮道修建、粮食转运、都是耗费人力物力的事。
虽然最后大军没有出征,但准备工作一点也没少做。
这些运到九原的粮草暂时用不上,还要修筑仓库储存。
这哪一项都需要人手。
陛下的宫殿一拖再拖,工期拉得太长。
咸阳宫人满为患的情况短时间解决不了。
嬴政便想着先将一部分宫人放出去。
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王葭身上。
嬴琮的小脑瓜哪能理解陛下的深意。
同样得到消息的赵高就不同了。
赵高府邸。
阎乐皱眉拿着新到手的密报。
“大人,近者事势有异。
“陛下竟使王夫人掌宫中之事。
“难道……”
赵高接过阎乐手里的简牍。
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将简牍狠狠攥在手里!
赵高年轻的时候,曾经触犯律令,被自己的上司蒙毅判了死罪!
虽然被陛下救了,也和蒙氏家族结成死仇!
赵高是谁?那必须是睚眦必报的主儿!
若不是凭借这份狠劲,也不可能从隐宫一步步杀出来,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
蒙毅他现在动不了,不代表他以后动不了!
陛下现在视蒙氏兄弟为肱骨重臣,以后新皇可就不一定了!
要是扶苏即位……
扶苏表面上宽和仁善,骨子里却是个非常执拗的人。
想要左右他的思想其实不太容易。
再加上扶苏有贵族的骄傲和矜持,对自己表面谦和有礼,实际并不看得上自己这种隐宫出身的人。
等扶苏上位,势必不会重用自己。
到时候想报仇更是痴人说梦!
始皇帝以前对扶苏母族很是忌惮,并没有任何立储的意思。
可如今……
在宗法制里,宗妇在宗族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是仅次于族长的女君,拥有处理内宅事务、掌管家族财产的实权。
陛下没有立后,也就是说宗妇的位置是空缺的。
而现在,陛下让王葭处置宫人侍女,相当于给了她内宅处理的权限。
在族长没有正妻的情况下,谁最有资格成为宗妇呢?
无疑是族长继承人的正妻了。
始皇帝这样做无疑会给外界透露出一个信号。
他在变相承认扶苏继承人的身份。
若自己再不行动起来,下一步,可能就是立储了!
“胡毋敬愿意见面了吗?”
阎乐摇摇头。
赵高咬牙切齿。
自己言语模糊暗示是陛下授意会面,没想到那个太史令还是油盐不进!
要是能说动太史令,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既然拿不下他,就从他的下属入手。
“你之前交好的那个望气士有什么消息吗?!”
那人拿了这么多钱财也该透露些消息了!
阎乐恭敬道:
“那人说东南有天子气升腾,已报给陛下。
“东南有天子气,需陛下巡幸以厌之!
“不过……”
见赵高看过来,阎乐也不敢再卖关子,老实回道:
“今荧惑乖异,胡毋敬谏陛下不宜巡行。”
赵高皱眉。
他是陛下的中车府令,负责陛下的车驾安排。
如果陛下一直窝在咸阳宫,他还有什么用处?!
又怎么能成功揽权!
没关系,荧惑不可能一直不动!
“告知其人,时时进言陛下,就说东南天子之气日隆!
“让陛下关注他,重视他!”
赵高太知道陛下关心什么!
那位不可能对威胁帝国的存在放任不管!
不过这步棋短时间无法生效。
没从胡毋敬这里找到机会,赵高只好从其他处下手。
“周青臣最近在忙什么?!
“那些辞官的博士都离开咸阳了吗?”
赵高问道。
阎乐摇摇头:
“还有部分博士滞留在咸阳。
“自从上次小朝会,周青臣把自己关在家里,甚少出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阎乐背靠赵高,从一个市井小民一步步高升。
如今已经从求盗升任令史。
别看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吏,但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咸阳。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往上爬。
赵高提携他,也是想让他当耳目。
阎乐自然把各家的动向盯得死死的。
随着水涨船高,阎乐也不再只能在暗处做事,
明面上可以交往到更多有价值的目标。
赵高对女婿招了招手,示意阎乐附耳过来:
“你去给儒生们透露些消息,陛下今年大朝会有意立扶苏为储,但丞相把持朝政,反对立储!
“让他们早做应对。
“最好想办法给长公子造势!
“甚至可以鼓动些儒生前去投奔扶苏!”
儒生们最讨厌的人,李斯必然首当其冲。
在儒生的眼里,
陛下是不可一世的暴君,李斯是推波助澜的佞臣!
自己只要把李斯和扶苏切割开,事情就好办多了。
陛下向来讨厌儒生们以古非今的论调。
只要重新把儒生们赶到扶苏身边,陛下势必会慎重考虑立储人选!
阎乐正准备离开,赵高叫住了他。
“去告诉宗室的人,想要获得封地,今年大朝会是最好的机会!”
理由也很简单。
立了太子,为了维护储君的地位,减少政权交接时的动荡,其他成年公子极大可能会被赶出首都。
只要这件事宗室掺和一脚,哼,那就成不了!
扶苏离开咸阳后,胡亥也消停很多,没再来找他的麻烦。
十八公子外表狠毒,实际是色厉内荏。
其政治眼光和胸襟也很一般!
这样正合赵高的心意,如此才好操控!
只要投其所好,胡亥就会忽视很多潜在风险。
他根本就不知道,即使扶苏人不在咸阳,也能构成威胁!
不是看人离咸阳的远近,而是要看对方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以前赵高劝胡亥不要把重心放在扶苏身上,那是因为陛下的态度。
如今,陛下竟然隐隐流露出立储的意思!
赵高不可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