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里的百姓离开,二凤也准备带人离开。
这个临时监狱的守卫却没有撤。
陨石还在这里。
为了防止后续还有人拿陨石做文章,他们必须守在这里以防万一。
东郡守和濮阳令也跟着二凤同行。
护卫人数增加不少,一行人有五六十人。
走在道路上浩浩荡荡。
犊领着亲卫们在前面开路。
走着走着,就看见远处有一位老人,拄着一根等人高的拐杖站在道路中间。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黔首。
他穿着褐色的深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补丁。
头发花白,却打理地一丝不苟。
连那个拐杖都是选用质地坚硬的枣木细心打磨而成。
犊挥手让车队众人停下。
自己则趋马向前。
他走到老人身前,这老人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敢问老丈,为何居于道路中央?”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等人。”
犊虽然没有下马,语气也还算客气,说道:
“公且去道侧相待,吾等将由此处通过,烦请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只是淡笑了一下,并没有挪动脚步。
不远处的树林里稀稀拉拉躲着十来个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此时都无比紧张。
为首的一人已经将面前藏身的树摧残的不像样子。
树皮都被揪下来一块又一块。
他旁边另一人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俩站在最前面的那棵大树后面,看得格外清晰。
那个上前问话的人带着板冠,明显是一名军吏。
全副武装,气势汹汹。
和他相比,魏公颤巍巍的身体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得。
他们都知道秦人的凶残!
真害怕那个军吏直接拔刀相向!
“周君,你为什么不拦着魏公!”
开口的人压低声音抱怨:
“说什么劝谏!
“秦人向来霸道,怎么可能听劝嘛!”
周巿(fu)双手紧握成拳,树皮在他的掌中已经化为齑粉。
他也没想到,不过是手下之人一时泄愤报复,竟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那人只听魏公说到陨石之事,竟然想着刻字诅咒陛下!
慌乱中把石头扔到田野里,却害了旁人。
秦人竟然把陨石周围的人全部抓了起来。
后续还不知道会怎样处理。
因为秦人的调查搜捕,那人害怕,直接逃之夭夭,杳无音信。
这些天周巿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都是自己没约束好手下,才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他知道,魏公冒险劝谏,都是因为自己。
只为了让自己能少一点愧疚。
魏公听到犊的话,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犊皱了皱眉。
“公子出行,君避其路!”
这人明明看到他们这么多人的队伍,还站在这里,肯定是找茬的!
要不是看他的年纪摆在这儿,犊早就把他撵走了!
没想到客气一下,对方竟然还拿乔!
这时候,魏起和另一名亲卫也赶了过来。
魏公听到公子二字才像是有了反应,朝三人拱了拱手:
“老叟等的人到了。
“请带我去见公子扶苏!”
犊并不买账:
“君立道中,以阻公子车驾,非礼也。”
说完,犊示意魏起二人将人架开。
何等微贱,也敢求见长公子!
魏恪今日来此,求见扶苏只是一个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死在这儿。
魏恪原本没有姓。
魏国灭亡之后,他给自己冠以魏姓。
以时刻提醒自己不忘魏人的身份。
恪不是普通人,他曾经是一名魏武卒!
水淹大梁时,他就在大梁城中。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重伤,无力战斗,退出了战场!
在大梁城中的三个月,是魏恪一生中最晦暗的三个月。
到处都是水。
水色浑浊发黄,裹挟大量泥沙与腐烂物。
水面漂浮着死尸、死畜、朽木、瓦砾、粪便、垃圾,恶臭熏天。
他的袍泽把他安置在台子上。
后来水越来越多,可以下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幸存者挤在屋顶、城墙垛口、宫墙台阶、大树枝桠上。
他的台子上也挤满了人。
存粮被淹,腐烂变质,饿极的幸存者开始烹食尸体。
没有干燥的柴薪可以引火,也没有清洁的水源。
城内疫病横行,身边每天都有人在哀嚎中痛苦死去。
病死者、饿死者、自杀者的尸体无人收殓,直接倒入水中或堆在角落。
满城浮尸,臭气弥漫。
恪看着这一幕幕,无能为力,自责愧疚。
他是闻名天下的魏武卒,是魏国举国之力养出来的精锐。
却在和秦人的战争中一败涂地!
像一块烂肉一样躺在这里。
更可怕的是,绝望的情绪在城中蔓延。
一直照顾他的袍泽受不了每日无休无止的心理折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人死的时候说:
“我等受魏王厚禄,竟败军失土。
“此辈沦落,皆吾等无能之过也!”
说完,便拔剑自刎了。
恪心中憋了一口气,他要复仇。
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坚强的意志,恪硬生生在那场劫难中挺了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吃肉了。
后来他改名魏恪,四处游荡。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救了本地望族寡居的女儿,结婚成家。
甚至在很多年以后受乡民抬爱,成为三老。
魏恪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志向。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庇护了很多反秦志士。
可秦不仅没有被打败,反而越来越强。
统一六国,北征匈奴,南平百越。
眼见自己一天天老去,复仇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魏恪不甘心。
他挑了一个资质尚佳的少年,将自己一身本领都传授于他。
连同对魏国的热爱、对秦国的憎恶都一并灌输给他。
徒弟周巿天赋不错,于兵法战阵一道也触类旁通。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品行极佳。
魏恪不需要在徒弟面前隐瞒自己想要复国的野心。
可这样也有坏处,周巿是个极易被道德所累的人。
陨石事件本身只是一个局。
连刻字的人都是魏恪安排好的。
这是他借由天象动摇大秦根基的小小尝试。
没想到周巿那个蠢货竟然因为害怕祸及乡里,想去自首!
魏恪意识到自己对周巿的培养是不完整的。
还差最后一步。
魏恪要用自己的死,让周巿觉悟。
等仇恨压过道德,心中产生执念,周巿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反秦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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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两个身着甲胄的秦人士兵翻身下马,拿着刀剑一步一步靠近先生。
躲在树后的周巿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就在他想要冲出林子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拉着周巿。
“尔欲何为!
“吾等的身份见不得光!
“你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吗?!”
周巿目眦欲裂,恨声道:
“先生待我如亲父,我岂能坐视不理?!”
那人声音也带上不甘,叹声道:
“吾辈如鼠,窜伏穴中,复能何为……”
道路中间,眼见秦人士兵越靠越近,魏恪只感到遗憾。
被普通秦人士兵杀死和被帝国长公子逼死的意义完全不同!
世人皆说长公子扶苏仁厚贤明。
若这个贤明的储君候选也是个弑杀滥杀的人呢?!
还会有多少人对暴秦抱有幻想?!
现在他接近不了扶苏,没法碰瓷。
魏恪只能退而求其次。
亲卫们越走越近,就在魏恪准备趁其不备,夺走他们的佩剑,一死了之的时候——
“且慢!”
二凤叫住即将动手的亲卫。
犊趋马上前,向长公子说明情况。
这老头一看就是不怀好意,谨防有诈。
二凤一听,乐了。
竟然是冲我来的。
自从离开九原后,他还没遇到有人这么大胆主动进言的,今天高低得听听他说什么。
魏恪被搜身,确认无危险物品后,被带到二凤的车驾前。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周巿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来魏公是成功见到长公子了。
只是他被秦军士兵围着,远处人山人海,看不真切。
长公子竟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来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平易近人!
二凤注意到来人年纪很大,唯恐有帷帘阻隔,听得不真切。
他主动走下马车。
四周全是自己的亲卫。
面对一个没有武器的老人,二凤丝毫不担心会遭遇危险。
魏恪按照礼节跪拜行礼。
“免!”二凤赦免了他。
跪在地上不利于战斗,魏恪从善如流站起身。
他说道:
“陨石之事,实非人所愿也。
“然彼黔首实无罪,愿公子哀矜而释之。”
魏恪知道,陨石流言已经动摇国之根基了,秦人是断断不会放人的。
他给自己选了个壮烈的死法。
为百姓仗义执言,死谏不退,最后被扶苏逼死!
谁知道,二凤听完兴致缺缺。
还以为这老叟闹这么大阵仗要说什么呢!
他还没发话,后方东郡守和濮阳令看不下去了。
濮阳令出言呵斥道:
“彼众有罪无罪,尚须按验乃定。
“且长公子悯其农时,特纵归耕。
“魏公,陨石之事,岂能容你置喙?!
“尔乃敢犯长公子车驾,胆大妄为!”
他俩注意到车队前的异常,跑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竟然是百姓拦路告状。
这不是啪啪打他俩的脸吗?
更何况这个人还不是普通黔首,而是负责教化一方的三老。
三老由乡民公推产生,经政府认可,才能担任。
是德行高尚、能表率乡里的长者。
也是一地声望最高的人。
政府借助三老的威望治理地方。
就算是濮阳令,平常也对魏公客客气气。
诶?二凤听出不同寻常。
是熟人?
他看向濮阳令,对方立刻回道:
“此人人称魏公,乃此地的三老。”
二凤点头。
听说是三老,他心中也敬重几分。
在后世,三老代表民间舆论,甚至可以越过地方,直接向朝廷陈述政见。
如此看,拦他的车驾,也情有可原。
听到濮阳令的话,魏恪整个人都是懵的。
长公子竟然已经把里民都放走了?!
这让他还怎么死谏!
顿了顿,魏恪再接再厉,谏言道:
“此间赋税繁重,黔首力不能输。
“官府罚作劳役以补偿,遂废耕织。
“来年复无所出,岁岁相仍,民饥且困!”
二凤拧眉沉思。
魏恪小心观察着长公子的神色,见其面色沉郁,不禁心中暗喜。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民皆怀其故主,不服大秦之政!”
二凤还没说什么,他身后几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尤其是卫暮!
卫暮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是冲他来的!
东郡守和濮阳令也不遑多让,这是对他们治理能力的极大否定!
当着他们的面,给上司告状,这谁能忍!
他们当即就要反驳,被二凤制止了。
二凤等他接着说下去。
魏恪说道:
“请减戍卫之时,止金堤之役,宽民力,以务农时!”
魏恪为了激怒长公子,特意表现地十分倨傲。
说这样逆耳的建议,修饰词都不添加一点,连头颅都不肯低垂半分。
二凤身边的亲卫对这个老叟的态度十分不满,纷纷怒目而视。
魏恪就等长公子说出“大胆”两个字。
然后他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公不肯听某之言,某愿以死谏之!”
之后夺剑自刎。
他相信,这里的一切都会深深刻进周巿的脑海里!
二凤却没觉得魏恪的进言有什么僭越之处。
这和前世那些谏臣相比差远了。
二凤甚至怀疑,前世有谏臣故意顶撞自己,夸大其词只为博个敢于进谏的好名声。
他当时甚至想杀一个以儆效尤。
被魏征劝阻才作罢。
和那些人相比,魏恪简直是语气温和,实事求是,言辞真挚!
二凤向魏恪一揖,敬道:
“先生所言甚是,扶苏受教了。
“若无先生直言,陛下安知黔首之困苦?
“陛下恤民,欲除水患,乃筑金堤。
“孰料堤坝未成,反为苦难之源。
“扶苏归咸阳,必以所见所闻奏陛下!”
魏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长公子怎么回事!
自己一个平民对贵族这样无礼,他都不生气!
竟然还会反思自己?!
魏恪都已经准备好夺剑了!
看着缓缓下拜的长公子,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为一己私利,利用了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贵族。
这个贵族心胸宽广,能容下旧民,听得了逆耳忠言。
大秦有长公子,是天下之幸。
若有他日,公子执掌大统,或许这天下真的能海晏河清!
好似魏恪这一生执着的复仇在此刻都没了意义。
他不敢再迟疑。
魏恪怕再聊下去,真的被长公子所折服。
他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二凤身上的时候,从身边亲卫手里夺剑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