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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穿扶苏,这不是躺赢吗?- 第237章 殉道者-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37章 殉道者
    等两个里的百姓离开,二凤也准备带人离开。

    这个临时监狱的守卫却没有撤。

    陨石还在这里。

    为了防止后续还有人拿陨石做文章,他们必须守在这里以防万一。

    东郡守和濮阳令也跟着二凤同行。

    护卫人数增加不少,一行人有五六十人。

    走在道路上浩浩荡荡。

    犊领着亲卫们在前面开路。

    走着走着,就看见远处有一位老人,拄着一根等人高的拐杖站在道路中间。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黔首。

    他穿着褐色的深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补丁。

    头发花白,却打理地一丝不苟。

    连那个拐杖都是选用质地坚硬的枣木细心打磨而成。

    犊挥手让车队众人停下。

    自己则趋马向前。

    他走到老人身前,这老人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敢问老丈,为何居于道路中央?”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等人。”

    犊虽然没有下马,语气也还算客气,说道:

    “公且去道侧相待,吾等将由此处通过,烦请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只是淡笑了一下,并没有挪动脚步。

    不远处的树林里稀稀拉拉躲着十来个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此时都无比紧张。

    为首的一人已经将面前藏身的树摧残的不像样子。

    树皮都被揪下来一块又一块。

    他旁边另一人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俩站在最前面的那棵大树后面,看得格外清晰。

    那个上前问话的人带着板冠,明显是一名军吏。

    全副武装,气势汹汹。

    和他相比,魏公颤巍巍的身体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得。

    他们都知道秦人的凶残!

    真害怕那个军吏直接拔刀相向!

    “周君,你为什么不拦着魏公!”

    开口的人压低声音抱怨:

    “说什么劝谏!

    “秦人向来霸道,怎么可能听劝嘛!”

    周巿(fu)双手紧握成拳,树皮在他的掌中已经化为齑粉。

    他也没想到,不过是手下之人一时泄愤报复,竟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那人只听魏公说到陨石之事,竟然想着刻字诅咒陛下!

    慌乱中把石头扔到田野里,却害了旁人。

    秦人竟然把陨石周围的人全部抓了起来。

    后续还不知道会怎样处理。

    因为秦人的调查搜捕,那人害怕,直接逃之夭夭,杳无音信。

    这些天周巿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都是自己没约束好手下,才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他知道,魏公冒险劝谏,都是因为自己。

    只为了让自己能少一点愧疚。

    魏公听到犊的话,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犊皱了皱眉。

    “公子出行,君避其路!”

    这人明明看到他们这么多人的队伍,还站在这里,肯定是找茬的!

    要不是看他的年纪摆在这儿,犊早就把他撵走了!

    没想到客气一下,对方竟然还拿乔!

    这时候,魏起和另一名亲卫也赶了过来。

    魏公听到公子二字才像是有了反应,朝三人拱了拱手:

    “老叟等的人到了。

    “请带我去见公子扶苏!”

    犊并不买账:

    “君立道中,以阻公子车驾,非礼也。”

    说完,犊示意魏起二人将人架开。

    何等微贱,也敢求见长公子!

    魏恪今日来此,求见扶苏只是一个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死在这儿。

    魏恪原本没有姓。

    魏国灭亡之后,他给自己冠以魏姓。

    以时刻提醒自己不忘魏人的身份。

    恪不是普通人,他曾经是一名魏武卒!

    水淹大梁时,他就在大梁城中。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重伤,无力战斗,退出了战场!

    在大梁城中的三个月,是魏恪一生中最晦暗的三个月。

    到处都是水。

    水色浑浊发黄,裹挟大量泥沙与腐烂物。

    水面漂浮着死尸、死畜、朽木、瓦砾、粪便、垃圾,恶臭熏天。

    他的袍泽把他安置在台子上。

    后来水越来越多,可以下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幸存者挤在屋顶、城墙垛口、宫墙台阶、大树枝桠上。

    他的台子上也挤满了人。

    存粮被淹,腐烂变质,饿极的幸存者开始烹食尸体。

    没有干燥的柴薪可以引火,也没有清洁的水源。

    城内疫病横行,身边每天都有人在哀嚎中痛苦死去。

    病死者、饿死者、自杀者的尸体无人收殓,直接倒入水中或堆在角落。

    满城浮尸,臭气弥漫。

    恪看着这一幕幕,无能为力,自责愧疚。

    他是闻名天下的魏武卒,是魏国举国之力养出来的精锐。

    却在和秦人的战争中一败涂地!

    像一块烂肉一样躺在这里。

    更可怕的是,绝望的情绪在城中蔓延。

    一直照顾他的袍泽受不了每日无休无止的心理折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人死的时候说:

    “我等受魏王厚禄,竟败军失土。

    “此辈沦落,皆吾等无能之过也!”

    说完,便拔剑自刎了。

    恪心中憋了一口气,他要复仇。

    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坚强的意志,恪硬生生在那场劫难中挺了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吃肉了。

    后来他改名魏恪,四处游荡。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救了本地望族寡居的女儿,结婚成家。

    甚至在很多年以后受乡民抬爱,成为三老。

    魏恪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志向。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庇护了很多反秦志士。

    可秦不仅没有被打败,反而越来越强。

    统一六国,北征匈奴,南平百越。

    眼见自己一天天老去,复仇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魏恪不甘心。

    他挑了一个资质尚佳的少年,将自己一身本领都传授于他。

    连同对魏国的热爱、对秦国的憎恶都一并灌输给他。

    徒弟周巿天赋不错,于兵法战阵一道也触类旁通。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品行极佳。

    魏恪不需要在徒弟面前隐瞒自己想要复国的野心。

    可这样也有坏处,周巿是个极易被道德所累的人。

    陨石事件本身只是一个局。

    连刻字的人都是魏恪安排好的。

    这是他借由天象动摇大秦根基的小小尝试。

    没想到周巿那个蠢货竟然因为害怕祸及乡里,想去自首!

    魏恪意识到自己对周巿的培养是不完整的。

    还差最后一步。

    魏恪要用自己的死,让周巿觉悟。

    等仇恨压过道德,心中产生执念,周巿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反秦义士!

    -----

    眼见两个身着甲胄的秦人士兵翻身下马,拿着刀剑一步一步靠近先生。

    躲在树后的周巿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就在他想要冲出林子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拉着周巿。

    “尔欲何为!

    “吾等的身份见不得光!

    “你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吗?!”

    周巿目眦欲裂,恨声道:

    “先生待我如亲父,我岂能坐视不理?!”

    那人声音也带上不甘,叹声道:

    “吾辈如鼠,窜伏穴中,复能何为……”

    道路中间,眼见秦人士兵越靠越近,魏恪只感到遗憾。

    被普通秦人士兵杀死和被帝国长公子逼死的意义完全不同!

    世人皆说长公子扶苏仁厚贤明。

    若这个贤明的储君候选也是个弑杀滥杀的人呢?!

    还会有多少人对暴秦抱有幻想?!

    现在他接近不了扶苏,没法碰瓷。

    魏恪只能退而求其次。

    亲卫们越走越近,就在魏恪准备趁其不备,夺走他们的佩剑,一死了之的时候——

    “且慢!”

    二凤叫住即将动手的亲卫。

    犊趋马上前,向长公子说明情况。

    这老头一看就是不怀好意,谨防有诈。

    二凤一听,乐了。

    竟然是冲我来的。

    自从离开九原后,他还没遇到有人这么大胆主动进言的,今天高低得听听他说什么。

    魏恪被搜身,确认无危险物品后,被带到二凤的车驾前。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周巿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来魏公是成功见到长公子了。

    只是他被秦军士兵围着,远处人山人海,看不真切。

    长公子竟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来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平易近人!

    二凤注意到来人年纪很大,唯恐有帷帘阻隔,听得不真切。

    他主动走下马车。

    四周全是自己的亲卫。

    面对一个没有武器的老人,二凤丝毫不担心会遭遇危险。

    魏恪按照礼节跪拜行礼。

    “免!”二凤赦免了他。

    跪在地上不利于战斗,魏恪从善如流站起身。

    他说道:

    “陨石之事,实非人所愿也。

    “然彼黔首实无罪,愿公子哀矜而释之。”

    魏恪知道,陨石流言已经动摇国之根基了,秦人是断断不会放人的。

    他给自己选了个壮烈的死法。

    为百姓仗义执言,死谏不退,最后被扶苏逼死!

    谁知道,二凤听完兴致缺缺。

    还以为这老叟闹这么大阵仗要说什么呢!

    他还没发话,后方东郡守和濮阳令看不下去了。

    濮阳令出言呵斥道:

    “彼众有罪无罪,尚须按验乃定。

    “且长公子悯其农时,特纵归耕。

    “魏公,陨石之事,岂能容你置喙?!

    “尔乃敢犯长公子车驾,胆大妄为!”

    他俩注意到车队前的异常,跑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竟然是百姓拦路告状。

    这不是啪啪打他俩的脸吗?

    更何况这个人还不是普通黔首,而是负责教化一方的三老。

    三老由乡民公推产生,经政府认可,才能担任。

    是德行高尚、能表率乡里的长者。

    也是一地声望最高的人。

    政府借助三老的威望治理地方。

    就算是濮阳令,平常也对魏公客客气气。

    诶?二凤听出不同寻常。

    是熟人?

    他看向濮阳令,对方立刻回道:

    “此人人称魏公,乃此地的三老。”

    二凤点头。

    听说是三老,他心中也敬重几分。

    在后世,三老代表民间舆论,甚至可以越过地方,直接向朝廷陈述政见。

    如此看,拦他的车驾,也情有可原。

    听到濮阳令的话,魏恪整个人都是懵的。

    长公子竟然已经把里民都放走了?!

    这让他还怎么死谏!

    顿了顿,魏恪再接再厉,谏言道:

    “此间赋税繁重,黔首力不能输。

    “官府罚作劳役以补偿,遂废耕织。

    “来年复无所出,岁岁相仍,民饥且困!”

    二凤拧眉沉思。

    魏恪小心观察着长公子的神色,见其面色沉郁,不禁心中暗喜。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民皆怀其故主,不服大秦之政!”

    二凤还没说什么,他身后几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尤其是卫暮!

    卫暮没想到,这老头竟然是冲他来的!

    东郡守和濮阳令也不遑多让,这是对他们治理能力的极大否定!

    当着他们的面,给上司告状,这谁能忍!

    他们当即就要反驳,被二凤制止了。

    二凤等他接着说下去。

    魏恪说道:

    “请减戍卫之时,止金堤之役,宽民力,以务农时!”

    魏恪为了激怒长公子,特意表现地十分倨傲。

    说这样逆耳的建议,修饰词都不添加一点,连头颅都不肯低垂半分。

    二凤身边的亲卫对这个老叟的态度十分不满,纷纷怒目而视。

    魏恪就等长公子说出“大胆”两个字。

    然后他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公不肯听某之言,某愿以死谏之!”

    之后夺剑自刎。

    他相信,这里的一切都会深深刻进周巿的脑海里!

    二凤却没觉得魏恪的进言有什么僭越之处。

    这和前世那些谏臣相比差远了。

    二凤甚至怀疑,前世有谏臣故意顶撞自己,夸大其词只为博个敢于进谏的好名声。

    他当时甚至想杀一个以儆效尤。

    被魏征劝阻才作罢。

    和那些人相比,魏恪简直是语气温和,实事求是,言辞真挚!

    二凤向魏恪一揖,敬道:

    “先生所言甚是,扶苏受教了。

    “若无先生直言,陛下安知黔首之困苦?

    “陛下恤民,欲除水患,乃筑金堤。

    “孰料堤坝未成,反为苦难之源。

    “扶苏归咸阳,必以所见所闻奏陛下!”

    魏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长公子怎么回事!

    自己一个平民对贵族这样无礼,他都不生气!

    竟然还会反思自己?!

    魏恪都已经准备好夺剑了!

    看着缓缓下拜的长公子,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为一己私利,利用了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贵族。

    这个贵族心胸宽广,能容下旧民,听得了逆耳忠言。

    大秦有长公子,是天下之幸。

    若有他日,公子执掌大统,或许这天下真的能海晏河清!

    好似魏恪这一生执着的复仇在此刻都没了意义。

    他不敢再迟疑。

    魏恪怕再聊下去,真的被长公子所折服。

    他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二凤身上的时候,从身边亲卫手里夺剑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