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起不再迟疑,砍翻一个近前的流民,一脚踹开侧方靠近的敌人。
一个跃起重新跳回到马车辕驾的位置。
将想要靠近的敌人从马车上踢了下去。
“公子,您如何了?”
魏起慌乱道,刚才他看见有人已经爬上车了!
二凤听到声音,缓缓松手。
已经拉满的弓,慢慢恢复原位。
“无事!”
他放下大屈弓,却仍保持警惕。一手持弓,一手持箭。
长公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魏起把心放回肚子里。
灌婴和二三十人混战在一起。
他之前领了任务,跟踪亭长路。
怕暴露,他将马匹藏在隐蔽处。
灌婴和这些流民一样,走了好几里的路。
他还穿着甲!
此时灌婴想把流民往远处引,却被团团围住。
可以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一个流民拿着藤筐就往灌婴头上扣,灌婴侧身一躲。
另一人的剑很快跟着就劈了上来!
灌婴躲闪不及,肩膀瞬间血流如注。
他因为一路上都担任公子的御手,并不像其他亲卫那样穿全甲。
只堪堪护住前心后背。
连群甲和披膊都没有。
幸亏这一剑砍得角度不对,不然怕是整个肩膀都要被削下来!
剑卡在骨缝中,那人还没来得及拔出,灌婴便一刀劈向他的手臂。
剑瞬间脱手。
灌婴一手握刀,另一手将卡在自己肩膀上的剑拔出。
顾不上止血,这会儿灌婴肾上腺素飙升,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剑,左右开弓。
自己的血,敌人的血,他俨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流民们都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节节败退!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上。
卫暮见前车的情况危急,也顾不上自己安危。
撩起车帘,纵身跃下马车,加入混战。
在战斗前,考虑到他没有穿甲,犊曾让他老实在车里待着,不要下来添乱。
可现在火烧眉毛了!
他再不动,难道让敌人爬到公子的车上吗?!
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和整个野王怕都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卫暮虽然接受了贵族教育,但卫君角一心藏拙,并不鼓励儿子习武。
他没有名师指导。
箭术和剑法都可善法陈。
虽然不要命的气势看着唬人,也就勉强比流民强了一点。
两三个流民围着他,很快卫暮身上就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
二凤撩开帘子的时候,正看见卫暮中门大开。
他火速举弓搭箭,在流民即将刺上卫暮胸口的时候,救了他一命!
卫暮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没想到天降神箭!
卫暮回头,正见长公子又射出一箭!
他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心情。
心底感动的同时又很羞愧!
他们不能全歼敌人,还让长公子亲自出手!
二凤一箭又射中卫暮旁边一人。
啧!
此战之后,要把卫暮扔到军中锻炼一番!
战场上瞬息万变,还敢开小差!
车厢上的车窗口狭窄,视野极为有限。
眼见灌婴和卫暮的境况不妙,二凤直接钻出车厢。
他站在魏起身后,张弓搭箭射向围拢过来的流民群。
随着他的加入,灌婴压力大减。
和周巿混战的士兵们,眼见情况已经危急到需要长公子亲自出手的地步了,心中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
犊更是心急如焚!
现在他简直想手撕了周巿!
犊翻身下马,提着大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硬是杀出一片真空地带!
他快速突进朝周巿砍去。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无意识朝二凤马车方向运动。
周巿再怎么勇武,实力差距摆着这。
不到半刻钟,就有一个伍找到机会,摆脱周巿的纠缠,朝二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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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们的加入,安车前的流民很快被制服。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战斗也呈现一面倒。
流民们看不到获胜希望,彻底丧失了斗志。
有的妄图逃跑,被连续的箭矢射中,自觉生路无望,躺地上装死。
有的象征性反抗两下,被打趴下,不愿再起身。
还有的放下武器,希望能换取一条生路。
慢慢的,刀剑撞击之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哀嚎求饶的惨叫。
犊一身是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地里。
他垂头丧气走到二凤身前,将手中握着的佩刀插进泥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言不发。
今日若不是他轻敌,中了敌人的挑衅……
若是留一个伍保护公子,战斗绝不会打成现在这样!
如果最后来的不是装备落后的流民军,而是和他们一样的甲士,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二凤看着眼前自己的亲卫队长。
盔甲上残留的污水还在缓缓朝下流淌,在犊的身下汇聚成一个鲜红的水洼。
朝远处看去,整个道路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二凤的心情很糟糕。
被杀死的流民身形消瘦,骨瘦如柴。
生前的境况并不好。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简陋的武器,却执着的想要杀死自己。
二凤整理着领口的衣服。
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他皱了皱眉,声音也带了一丝烦躁,对犊说道:
“今非究责之时,去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完!”
犊的身体微微颤抖,下拜叩首:
“唯!”
当下确实不是请罪的时机!
犊站起身,提着刀,气势汹汹朝那群俘虏而去。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人数。
亲卫营没有阵亡,但灌婴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情况不妙。
二凤让魏起将自己车中那罐金疮药找出来,全给灌婴用上。
这药乃始皇帝所赐。
据说是名医夏无且采用多味名贵草药调配而成。
能快速止血镇痛,促进伤口愈合。
没有受伤的亲卫开始挖坑。
这些尸体太多,放置不管,很容易产生瘟疫。
士兵们将人群分成两堆。
活着的人被挑了出来,成为俘虏。
死掉的直接扔那不管,等一会儿坑挖好了,扔到坑里埋了。
为了防止杀良冒功,这些连甲胄都没有的敌人,在计算军功的时候,并不值钱。
亲卫们没有多少以往胜利时的喜悦感。
流民各个形容枯槁,面对他们无疑是蚍蜉撼树。
可当他们拿出木枪竹箭铤而走险的时候,忍不住让亲卫们唏嘘感慨。
他们是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呢?
况且今日他们只差一点就让流民军伤到长公子!
这是他们的失职!
秦人埋头挖坑。
沉默肃杀的气氛吓得卫暮心惊肉跳。
以长公子在这些人中的威望,怕是亲卫们恨不得将所有流民杀之而后快。
哪里会仔细辨认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卫暮顾不得身上的伤,冲入尸体堆里,仔细寻找着。
终于,他找到一个活人,卫暮认得他。
刚才围攻自己的人里就有他。
卫暮迟疑片刻,将这个人从尸体堆里拖了出来,背在背上,踉踉跄跄朝幸存的俘虏那边走去。
那人在他的背上醒了过来。
似乎认出了背着他的卫暮。
他呢喃着:
“对不起……
“别…别费力气了……
“死了也好……
“我不该逃役的……
“他们说,说我不逃,秦人也会杀死我。
“我被骗了,一起逃出来的人都死了。
“我想回家……”
这个人絮絮叨叨似乎透露了很多信息,可卫暮这会儿根本没心情去听!
他没好气地将人往身上掂了掂:
“安静!”
那人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卫暮的颈窝处,触感格外清晰。
“谢谢……”
那声音轻的微不可察,好像是错觉。
卫暮心下一沉。
“喂!尔何如!别死啊!”
回应他的,只有身后人忽然失去力气垂落的手臂。
卫暮终于把人放下,不死心地小心试探他的鼻息。
然后颓然地跌坐在泥地上。
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看不清东西。
半晌,他抹了一把脸,翻身爬起,一瘸一拐又向那堆尸体走去。
雨渐渐停止,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天色似乎亮了一些,就在这时,在太阳正对着的东边天空,出现了白虹。
秦卒们各个忙着手中的事,没人注意到天上。
二凤站在车上远眺,自然注意到天上的异象,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白虹贯日!
这可真是应景!
白虹,兵象也。日,君主之象。
此天象宛如一道凌厉的兵气刺向君王,被认为是臣下犯上、兵戈相见的凶兆。
白虹预示着敌军将兴,灾祸必起于其地!
在先秦时期,白虹贯日更是和惊天动地的刺杀脱不开关系!
聂政刺韩傀,荆轲刺秦王,都曾出现过这样的异象。
人们甚至用他当做英雄的悲壮赞歌。
这赞歌属于以一己之力撼动天下的刺客与义士。
布衣一怒,血溅五步!
二凤简直气笑了!
他现在有些能体会始皇帝的心情。
一群搅乱社会秩序的乱臣贼子,还敢自诩为英雄!
难怪王座上的始皇帝对这些六国之民这么恼火!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此皆治乱之源。
哪个皇帝也受不了时不时来一场刺杀。
躺在尸体堆里的周巿,显然比秦卒们更早发现白虹贯日的天象。
他仰天长啸:
“哈哈哈!
“长虹贯日!
“竟然是长虹贯日!
“诸君!
“我们的血没有白流!
“暴秦,该亡了!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旷野里传得老远!
亲卫们就想去捂他的嘴!
一人比他动作更快!
一瘸一拐冲到周巿身前,抬起腿朝地上张狂大笑的周巿狠狠踹了一脚!
不是别人,正是在尸体中翻找有没有活人的卫暮!
周巿的笑声戛然而止!
卫暮这一脚丝毫没有收力!
本就重伤无法动弹的周巿被踢得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
看清来人,周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竟然是你!”
卫暮脸上身上不少血渍。
发髻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削去大半,斜挂在脑袋上。
不少头发散落下来,被他用布条随意的扎在脑后。
身上的衣服更是在混战中破破烂烂,好在没受致命伤。
周巿认出了他!
也知道卫暮的身份!
这人曾出现在先生的葬礼上!
“怎么会是你!
“没有暴秦,你本该是卫君!
“为什么?!
“为什么!!!”
周巿歇斯底里质问!
他不明白,卫暮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跟着扶苏!
当秦人的走狗!
卫国八百年的基业!他怎么甘心拱手让人!
卫暮毫不留情地狠狠又踹了一脚!
一场大战下来,他没有出现其他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后的不适。
看着满地的尸体。
卫暮的胸腔像是憋着一团火!
就是因为他们这些无聊的野心,要拿普通民众的命去填!
打着推翻暴秦的口号,欺上瞒下!
如果六国真的顺天应民,又怎么会被秦所灭呢!
为了自己的不甘心,制造战乱?!
灭亡的六国就该好好的死去!
他知不知道,如果扶苏死在这里,濮阳将会遭受什么?!
少了扶苏这个宽厚仁德的继承人,大秦又会面临什么?!
虽然长公子还不是储君,但在卫暮的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储君。
从他愿意放百姓耕种开始,卫暮就对扶苏心存敬意。
身为卫君角的儿子,卫暮对濮阳百姓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对无法在大秦手里保全他们,十分愧疚和自责。
公子做了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而现在,周巿竟然要刺杀公子,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卫暮指着周巿的鼻子骂道:
“卫君何足道!乃公不稀罕!
“竖子!
“为一己私利,枉顾国法!
“此众人尽汝所害!
“汝还不悔改!狼心狗肺!”
卫暮骂得尤不解气,对着周巿就是拳打脚踢!
直到两个秦卒将他架开。
卫暮怒瞪着阻止自己的亲卫!
“别打死了,留着他还有用!”
亲卫赶紧解释。
卫暮刚才那要吃人的眼神,好像谁要是阻止他,就会一起挨打!
听到解释卫暮才悻悻住手。
呸!什么东西!
卫暮转身时,朝周巿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对卫君子来说,不是极其厌恶,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失礼的行为!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陆续出现许多身影。
看打扮似乎是普通民众。
人数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
他们全部拿着武器,有的拿着刀剑竹弓,有的拿着锄头耒耜,有的甚至手里只有一截木棒。
亲卫们立刻警惕起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下意识呈现战斗阵型,小心地朝长公子靠拢。